### 第九十四章 惊破霓裳
天宝十四载,冬月。
兴庆宫内依旧暖如三春。地龙烧得滚烫,兽炉中瑞脑香袅袅升腾,将这座繁华了三十年的宫殿熏染得醉人欲睡。
李隆基半眯着眼,手中玉箸轻敲着红牙板,正听得入神。梨园首席乐师李龟年正领着众弟子排演新谱的《紫云回》,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杨贵妃斜倚在软榻上,怀抱一只雪白的小猫,正随着节拍轻轻晃动脚尖。
“好!好一个‘回雪流风’!”李隆基听得兴起,将玉箸往案上一拍,大笑道,“朕的大唐,便如这乐曲一般,只有盛世强音,绝无杂音!”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那是金吾卫奔跑时甲胄碰撞的声响,在这柔靡的乐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何人喧哗?!”高力士脸色一沉,厉声喝问。
殿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暖阁,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一名浑身是血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跪拜大礼,便一头栽倒在地,嘶哑着嗓子吼道:“八百里加急!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反了!”
这一声嘶吼,如同晴天霹雳,瞬间震碎了满殿的祥和。
李龟年手中的琵琶“崩”地断了一根弦,尖锐的裂帛声让杨贵妃惊得手中的小猫窜了出去。
“放肆!”李隆基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安禄山是朕的干儿,对朕忠心耿耿,怎会造反?定是有人嫉妒他的功劳,散布谣言!高力士,将这妖言惑众之徒拖出去斩了!”
那信使顾不得额头撞破的血流满面,哭喊道:“陛下!千真万确!安禄山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名,起兵十五万,号称二十万!如今河北州县望风瓦解,常山、赵郡皆已陷落!这是河北采访使颜杲卿拼死送出的血书啊!”
信使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奏疏,高高举起。
李隆基的身子晃了晃,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五万?二十万?那个平日里在他面前装傻充愣、跳胡旋舞逗他开心的胖胡儿,竟然反了?
“拿来!”李隆基一把夺过奏疏,展开一看,上面字迹潦草,满是惊恐与绝望,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叛军的残暴与大唐边防的脆弱。
“不可能……不可能……”李隆基喃喃自语,手中的奏疏飘落在地,“朕待他不薄,赐铁券,封东平郡王,连贵妃都认他做义父,他为何要反?为何啊!”
杨贵妃此时也顾不得失仪,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李隆基,泪如雨下:“三郎,这可如何是好?那安禄山平日里看着憨厚,没想到竟是这般狼子野心!”
就在这时,又是一名浑身浴血的信使冲入殿内,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潼关……潼关告急!封常清将军在洛阳苦战,因多为市井白徒,不敌叛军铁骑,洛阳恐难保!叛军前锋已逼近陕郡,一旦潼关失守,长安……长安就无险可守了啊!”
“潼关……”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李隆基的心口。
潼关是长安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这繁华锦绣的长安城,就将直接暴露在叛军的铁蹄之下。
李隆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金碧辉煌瞬间变得狰狞可怖。他看着殿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仿佛看到了漫天的战火与鲜血。
“传……传杨国忠!传哥舒翰!快传他们进宫!”李隆基的声音颤抖着,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一个老人的惊恐与无助,“朕要商议对策!快!”
高力士连滚带爬地冲出去传旨,殿内的乐师们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
那曲《紫云回》还未奏完,却已成了大唐盛世的挽歌。
李隆基瘫坐在龙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杨贵妃。这一刻,他终于从那个长达四十年的美梦中惊醒。梦醒了,四周却是万丈深渊。
那曾经被他视作点缀盛世的《霓裳羽衣曲》,此刻听来,竟如鬼哭狼嚎,惊破了这最后的安宁。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来路,也似乎要埋葬这即将倾覆的大唐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