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
甘露殿的偏殿内,武媚娘正对着一盆冰鉴摇着团扇。冰块是王皇后特意赏下来的,说是怕她刚回宫受不住暑气。武媚娘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捧杀。在这后宫,谁得了独一份的赏赐,谁就是众矢之的。
“才人,东西送来了。”如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盒。
武媚娘放下团扇,打开漆盒。里面是一盘剥得晶莹剔透的荔枝肉,浸泡在冰镇的葡萄汁中,香气扑鼻。
“萧淑妃那边有什么动静?”武媚娘拿起一颗荔枝,并没有吃,只是放在指尖把玩。
“回才人,萧淑妃今日心情大好,听说陛下下朝后要过来用晚膳。她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了‘龙凤呈祥’宴,还让人去库房取了那盒‘醉梦引’。”如意低声说道,“那香料极难得,据说是西域进贡的,燃起来有异香,能让人意乱情迷。”
武媚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醉梦引”性热,荔枝亦是大热之物。若是平日里分开用倒也无妨,可若是将这浸泡过特制“寒食散”药水的荔枝肉,在那“醉梦引”的烟气中熏上一刻钟……
那便不再是助兴的佳肴,而是催命的毒药。虽不致死,却足以让人血脉偾张,神智失控,做出些平日里绝不敢做的疯癫之事。
“去,把这盘荔枝送到萧淑妃宫里。”武媚娘淡淡道,“就说是王皇后赏的,说是看淑妃娘娘夏日食欲不振,特意让御膳房做的冰镇荔枝,给娘娘尝尝鲜。”
如意一惊:“才人,皇后娘娘并未赏赐……”
“皇后娘娘自然不知道,但萧淑妃信不信,重要吗?”武媚娘轻笑一声,“萧淑妃生性骄纵,认定王皇后为了固宠不得不巴结她。她只会觉得这是王皇后怕了她,心中得意还来不及,哪里会去查验?”
如意恍然大悟,连忙捧着漆盒退下。
半个时辰后,甘露殿正殿。
李治有些疲惫地靠在软榻上,揉了揉眉心。长孙无忌在朝堂上又为了立储之事跟他争了半个时辰,字字句句不离“祖制”,压得他喘不过气。
“陛下,尝尝臣妾亲手剥的荔枝吧。”萧淑妃娇媚的声音传来。
她今日穿得格外清凉,一身薄如蝉翼的紫纱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殿内燃着浓郁的“醉梦引”,甜腻的香气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李治抬眼,看着眼前这张娇艳欲滴的脸,心中的烦闷稍减。他伸手拿起一颗荔枝放入口中,冰凉的汁水混着那股奇异的药香在口腔炸开,瞬间激起一股莫名的燥热。
“淑妃今日,倒是别致。”李治觉得喉咙发干,眼神有些迷离。
萧淑妃见李治受用,心中更是得意。她以为这是王皇后的示弱,便更加放肆起来。她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李治面前,竟直接跨坐在李治腿上,双手搂住李治的脖子,吐气如兰:“陛下,那王皇后有什么好?整日里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哪里比得上臣妾懂陛下的欢愉……”
李治被那香气熏得有些神志不清,加上荔枝的药性发作,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竟也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揽住了她的腰。
“陛下……”萧淑妃越发大胆,她借着酒意和药劲,竟伸手去扯李治的衣领,口中胡言乱语,“陛下是天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必看那长孙老匹夫的脸色?臣妾若是男人,定要杀了他……”
李治浑身一震。
“长孙无忌”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的神智。
他在朝堂上受的气,本想在后宫寻个安慰,没成想这女人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口出狂言,妄议朝政!
“放肆!”李治猛地推开萧淑妃。
萧淑妃正沉浸在得宠的幻梦中,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她惊恐地看着李治:“陛下……”
“拖下去!”李治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传朕旨意,萧氏御前失仪,妄议朝政,即日起禁足延嘉殿,无诏不得出!”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入,不由分说将还在哭喊的萧淑妃拖了出去。
那盒“醉梦引”还在燃烧,甜腻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像是一场噩梦。
……
偏殿内,武媚娘正借着烛光修剪灯芯。
“啪”的一声,灯花爆裂。
如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兴奋:“才人!成了!萧淑妃被陛下赶出来了,说是禁足延嘉殿!”
武媚娘手中的剪刀停在半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禁足?”她摇了摇头,“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人,禁足不过是一时的气话。但今日这一闹,萧淑妃在他心里,已经不再是那个解语花,而是一个不知轻重、甚至可能干政的祸水。”
她放下剪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延嘉殿的方向。
“王皇后啊王皇后,你以为是你赢了?”武媚娘轻声低语,“你送来的荔枝,成了刺向萧淑妃的刀。可你知不知道,这把刀上,也沾了你的血。”
明日,王皇后就会知道,是她“赏赐”的荔枝坏了事。李治虽然不会怪罪皇后,但心中定会生出一根刺——这根刺,叫作“无能”。连个妃嫔都管束不住,还要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争宠。
“一石二鸟。”
武媚娘转身,从暗格中取出那本《法华经》。她在“萧淑妃”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王皇后。
“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窗外,夜色如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武媚娘,正站在风暴的中心,妆容精致,笑意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