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胭脂染血的凤袍

甘露殿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目的金光，这里比感业寺暖和太多，却也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武媚娘住在偏殿的一间耳房里，陈设虽比不得当年的承庆殿，却也比那青灯古佛的禅房强上百倍。她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一盒王皇后赏赐的西域胭脂。那红艳得有些刺眼，像极了心头血。

“武才人，皇后娘娘有请。”

门外传来的声音尖细而傲慢，是王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桃。

武媚娘对着镜子，用指尖轻轻蘸了一点胭脂，在唇上晕开。镜中的女人眉眼低垂，温顺得像一只刚被驯服的家猫。

“有劳姐姐通报，媚娘这就去。”她起身，对着春桃盈盈一拜，顺手将袖中藏着的一对金镯子塞进了春桃手里。

春桃掂了掂分量，脸色缓和了几分，原本紧绷的嘴角也松动了些：“武才人是个懂事的，娘娘最不喜欢那些矫揉造作的人。进去后少说话，多磕头便是。”

“媚娘省得。”

正殿内，王皇后端坐在凤座上，手里拨弄着一串佛珠，神色慵懒。萧淑妃坐在下首，一身张扬的牡丹红裙，正剥着一颗葡萄往嘴里送，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武媚娘身上刮来刮去。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参见淑妃娘娘。”武媚娘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起来吧。”王皇后淡淡道，“媚娘，你回宫便是喜事。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以后便安心住在甘露殿，好好伺候陛下。”

“谢娘娘恩典。”武媚娘垂首，声音恭顺。

“哼，安心？”萧淑妃嗤笑一声，将葡萄皮随手丢在地上，“姐姐，这宫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住的地方。有些人身上带着晦气，别冲撞了陛下的龙体。”

王皇后皱了皱眉，却没说话，显然乐见其成。

武媚娘身子微微一颤，仿佛被吓到了，头埋得更低：“淑妃娘娘教训的是，媚娘定当谨言慎行，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她的顺从让萧淑妃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趣地撇了撇嘴，转头对王皇后撒娇道：“姐姐，这新进宫的秀女里有几个舞跳得不错，改日叫来给陛下瞧瞧？”

武媚娘退出来时，后背已是一层薄汗。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王皇后想把她当枪使，萧淑妃想把她当蝼蚁踩，而她，要在这夹缝中活成一条毒蛇。

回到偏殿，武媚娘没有急着休息。她唤来了负责打扫这间耳房的小宫女，名叫如意。

如意是个不起眼的丫头，总是低着头，手背上还有几处青紫的淤痕。武媚娘记得，这丫头曾是萧淑妃宫里的，因为打碎了一只玉盏，被萧淑妃让人打得半死，最后发配到了这冷清的偏殿。

“如意，过来。”武媚娘的声音轻柔。

如意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跪下：“才人有什么吩咐？”

武媚娘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她在感业寺求来的上好的金疮药。她拉过如意的手，轻轻将药膏涂抹在她手背的淤痕上。

“疼吗？”

如意浑身一僵，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不敢落下：“奴婢……奴婢不疼。”

“这宫里，疼才正常，不疼的，那是死人。”武媚娘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如意的眼睛，“你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还是想让人再也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如意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武媚娘。

武媚娘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如意手里，压低声音道：“萧淑妃宫里有个叫小安子的太监，最近因为帮王皇后的侄儿传递消息，被萧淑妃扣了三个月的月钱。他心里有怨气，对不对？”

如意瞳孔骤缩。这件事极为隐秘，连她这个被打发出来的宫女都是偶然听墙角才知道的，这位武才人刚回宫，怎么会知道？

“你把这个拿去给小安子，就说是我说的，只要他肯帮我盯着萧淑妃宫里的饮食起居，以后他的月钱，我补给他双倍。”武媚娘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还有，你告诉王皇后宫里的那个洗衣妇，她儿子在宫外欠了赌债的事，我有办法帮她平，前提是，她得把王皇后每天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如意的手在颤抖。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突然觉得她比那个不可一世的萧淑妃更可怕。

“怎么？不愿意？”武媚娘挑眉。

“奴婢……奴婢愿意！”如意重重磕了一个头。

武媚娘满意地笑了。她从枕下摸出那本《法华经》，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萧淑妃喜食荔枝，然其性热，多食易怒，且近日淑妃宫中新进一香料，名为‘醉梦引’，久闻可致人神思恍惚……*

“去吧，”武媚娘合上经书，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记住，在这宫里，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忠心。”

夜深了，甘露殿的灯火渐渐熄灭。

武媚娘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李治那张温润却优柔寡断的脸，还有王皇后那张虚伪的面具，以及萧淑妃那张嚣张的面庞。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这间小小的耳房为中心，向着大唐最权力的中心蔓延。

“陛下，”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念着，“您等着，媚娘会把这天下，连同您的心，一起捧到您面前。只不过到时候，这天下姓什么，可就由不得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