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我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心底一片柔软,索性轻手轻脚挨着床沿躺下,只占了极小一角。“睡吧。”我低声呢喃。
她像是听见了话语,纤细的手指无意识揪紧我的衣襟,身子下意识往我这边蹭了蹭,整个人松弛下来,安稳地依偎着。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我靠在床头,借着烛火继续批阅奏折,侧脸映在烛光里,一夜无眠。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我终于将所有奏折批阅完毕。侧头看着身侧睡得安稳的少女,连日操劳带来的疲惫翻涌而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无奈,却又裹挟着浓得散不去的温柔。我压低声音,轻声自语,语气里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竟藏着几分宠溺:“这孩子,整日这般心性,真不知日后我若不在,她该如何独当一面。说来,我也不过比她年长几岁罢了。”
晨光穿透层层纱幔,在床榻上投下淡金色光斑。我起身立在床边,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凝固,抬眼看向床上之人,连日熬夜的疲惫让眉宇间染着浓重倦色。
笔杆不慎轻磕桌沿,发出细微响动。洛渝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却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颈侧,混着殿中熏香与淡淡的气息。
“莫希……几时了?”她刚睡醒,声音软糯含糊,只掀开眼皮露出一道缝隙,茫然望着头顶的绸缎床顶。话音落便又闭上眼,手臂在空中胡乱摸索,指尖碰倒床沿栏杆,又扯过一件叠好的中衣,胡乱披在肩头。
我缓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将掌心覆在她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温热的触感传来,她舒服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往我掌心蹭了蹭。
“饿了。”她卷着中衣领口,懒懒嘟囔,“想喝冰糖莲子甜汤,还要御膳房新做的梅花糕。”
她抬眸看向我,眸中还蒙着一层睡意朦胧的雾气,嘴角扬起慵懒的笑,忽然歪头打量我:“你昨晚定然没怎么睡吧?那么多奏折……罢了,你向来习惯了。”
说罢,她翻身坐起,肩头的中衣滑落大半,她却浑然不觉,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轻呼一声,快步跑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睡眼惺忪的模样,眼角微微浮肿。她凑近镜面抹了抹嘴角,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期待:“帮我梳头好不好?要细细的麻花辫。”说着便解开松散的发髻,乌黑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梢直抵腰际。
话音未落,她又踮着脚跑到衣柜前翻找衣衫。柜中满是华贵袍服,层层叠叠。她踮了许久也够不到高处衣物,不由撅起小嘴,回头看向我撒娇:“够不着呢,站久了腰都酸了,莫希快来帮帮我。”
我无奈一笑,走上前俯身将她轻轻抱起。她身子一轻,顺势安稳靠在我的臂弯里,指尖捻着一件藕荷色丝绸衣料,细细描摹上面的绣纹。微微仰着头,望着镜中倒影,侧身将衣衫比在身上:“这件好看吗?”
裙衫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姿纤细。我将她轻轻放回地面,谁知她脚步不稳,被裙裾绊了一下,猛地往前扑去,连忙伸手扶住妆台才站稳。她低头看着裙摆,小声嘀咕:“裙摆好像有点短了。”片刻后又抬眼看向我,弯起眉眼笑道,“不过样式倒是好看,莫希觉得呢?”
她说着原地转了一圈,裙摆旋开,宛如盛放的鲜花。落地时裙角扫过小腿,她转过身,将后背对着我,抬手捏着裙角:“帮我看看后面有没有褶皱。”整个人微微靠向我的胸口,一双水润的眸子定定望着我,语气轻快,“就这样穿出去逛逛吧?不用裹那么多层衣裳,天太热了。”
窗外日光越来越盛,菱形光影落满地面,宫人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在远处响起。洛渝侧耳听了听,笑得狡黠,伸手把玩着我的衣领:“他们应当都还未起身,只有我们二人时,穿得自在舒服才最重要。”
她伸手轻轻推开我,蹦跳着回到衣柜旁,取出一件绣着淡青竹叶的白色褙子披上,细细整理衣襟。褙子不长,堪堪盖到大腿,走动间裙摆扬起。她打量片刻,又将褙子叠好放回,朝我连连招手:“快来帮我编辫子,上次你编得不好看,这次可要用心些。”
我依言走上前。她乖乖坐在妆台前的圆凳上,背对着我抬手撩开长发,阳光落在她纤细的脊背之上,线条柔和优美。“我自己手笨,扎得乱糟糟的,还是你来。”她不停小声催促,光洁的脚趾在凳面轻轻蹬踏。
我抬手穿过她柔顺的发丝,指尖熟练地梳理编结,每一股发丝都梳得服帖整齐。她时不时抬眼偷瞄铜镜里的身影,又低头望着自己的锁骨出神,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红。
“好了吗?”她忍不住回头,眼中满是期待,“左边有些松,右边再收紧一点。”
编好发辫,她起身转了个圈,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背后,辫梢扫过后背,惹得她微微发痒。“该洗脸啦。”她趿着绣鞋走到盥洗架前,掬起清水扑在脸上,冷水激得她轻嘶一声,拿布巾细细擦干。水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滑落,她随手甩手,几点水花溅在衣襟上,扯了扯领口,锁骨处还留着发绳勒出的浅红印记。
她忽然回头看向我,嘴角勾着调皮的笑意:“莫希要不要一同洗漱?这里就我们两人,只是怕弄湿你的衣裳罢了。”
说笑间,她拎起那件藕荷色襦裙换上,系紧腰间腰封。“早朝穿这个刚好,不算太过严肃,体面又轻便。”她走到窗边推开格窗,清晨凉风拂动她鬓边碎发,她舒展四肢,像只慵懒的猫儿。
“今日天气真好。”她转过身,神色明朗雀跃,“莫希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听说新移栽了不少花木,我还未曾去瞧过。”
我摇了摇头:“臣还有减税相关的政务要处理,不便陪同。”
她脸上的笑意稍稍垮下,转瞬又恢复活泼:“那我先去啦。我只逛一个时辰就回来,之后咱们一同去御膳房吃蟹黄包,好不好?”
说罢,她迈步走向殿门,手搭在门框上,又回头望了我一眼。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我抬手朝她轻轻挥了挥手,看着她步履轻快地蹦跳着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低头重新看向案上堆积的公文,我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连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