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榻之上,先帝已是油尽灯枯。我垂首立在一旁,心口沉甸甸的,只见他枯槁的右手猛地探来,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嶙峋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莫希……”他的嗓音嘶哑干涩,像是被粗砂纸反复打磨过,每吐出一个字,都伴着濒死的浓重喘息,“渝儿……年岁尚小,镇不住满朝文武……咳……”
我下意识抬手,想轻轻替他顺气,指尖刚触到他的脊背,便被他一把按住。那枯瘦如骨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痛意丝丝缕缕传来,可我分毫未动。先帝眼中骤然燃起回光返照般的偏执与恳切,定定望着我:“朕求你……起誓!无论这天下乱成什么样,你都要握着她的手,让她坐稳那把龙椅,护她一世安稳……否则,朕死也合不上眼!”
望着帝王临终前满眼的托付,我心头一凛,当即掀袍俯身,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狠狠叩下。“臣遵旨,定以性命护佑陛下,此生不渝。”
先帝望着我,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弛,扯出一抹释然的浅笑。下一瞬,他紧握我的手缓缓松开,彻底没了声息。我静静跪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抬头,望着龙榻上逝去的先帝,低声轻叹。
岁月倏忽,一晃便是五年。
太和殿庄严肃穆,百官分列两侧,我立在文官之首,目光不自觉望向龙椅上的少女。十二旒冕冠沉甸甸压在洛渝颈间,繁复的九章法服裹得她动弹不得,瞧着便憋闷。果然,待朝礼行毕,她全然不顾帝王仪态,身子顺着椅背一路下滑,瘫成慵懒的模样,还偷偷伸手扯开腰间紧绷的腰带,小动作藏都藏不住。
“朕龙体欠安,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她语速飞快念完规制话术,一双灵动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殿门,分明是一心想着散朝溜走。我瞧着她暗自倒数的模样,无奈又头疼,待她刚要起身,手中白玉笏板微微一动,抬手轻掷而出。
“啪”一声脆响在大殿响起,笏板不偏不倚落在她后脑勺上。
“哎呀!”洛渝惊呼出声,腿脚一软,乖乖跌回龙椅,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捂着后脑,委屈巴巴地抬眼瞪我,那副模样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我握着收回的笏板,面色沉静,眼底覆着一层冷意,沉声不语。
殿内文武百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早已见惯这般场景,全都抱紧手中奏折,佯装视而不见。我心知众人所想,却也无意辩解,她身为女帝,整日贪玩懈怠,若无人严加管束,这朝堂江山如何安稳?
好不容易熬到退朝,洛渝像脱了笼的雀儿,一路蹦跳着奔回寝宫。她随手将成堆奏折与国玺一股脑塞进我怀里,踢掉脚下绣鞋,翻身滚上软榻,白皙小巧的脚丫晃悠着勾住我的衣摆,语气软糯撒娇:“今天可累死孤了,快帮我揉揉脚。这些奏折也劳你帮孤批了好不好?今晚别走啦,宫里地方宽敞,你随便寻处歇息便是。”
我稳稳接住怀中物件,躬身行下朝礼,面上神色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皇上先好生歇息,臣尚有要事待办,稍后再来伺候。”
转身走向书案时,我暗自叹了口气。抬眼望去,桌案上未批阅的奏折又堆成了小山,想来今夜又要忙碌至后半夜了。
寝殿内沉香袅袅,暖意融融。洛渝躺在床上,见我埋头案前不理她,便拖长了调子一遍遍唤我:“莫希——你当真不陪孤吗?”
我笔尖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句:“臣先处理公务。”
她见我始终头也不抬,小嘴微微一撇,将整张脸埋进柔软锦被里,闷闷地念叨起来:“那孤要吃桂花糕、蜜饯梅子,还有糖渍樱桃……”
话音渐渐低落,再无声响。我抬眸望去,原来她竟是说着说着便睡着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殿内响起,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照亮她额角沁出的薄汗,还有微微张起的唇瓣。我放轻脚步走上前,抬手用宽大的袖口,小心翼翼擦去她额间细汗,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
睡梦中的她似有所感,迷迷糊糊伸手抓住我的衣袖,一把拉过去盖在脸上,像只慵懒的猫儿般蜷缩起身子,含混不清地嘟囔:“莫希最好了……比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