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静悄悄的,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不绝于耳。暖融融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我端坐在案前,指尖捏着朱红御笔,逐字核对各地呈递上来的赋税账目。账目条目繁杂,不少地方的核算都存有疏漏,我不自觉蹙起眉头,目光沉静,一丝不敢懈怠。
正凝神批阅间,殿外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女子身上环佩相撞的叮咚脆响。不等门外宫人出声通传,一道浅粉色的身影便径直掀帘闯了进来。
“莫希!”
洛渝的声音清脆明快,她一路跑至案前,脸颊跑得泛起薄红,乌黑的发间还沾着两片嫩绿柳叶,手中高高举着一枝盛放的海棠花。她俯身凑到我手边,眉眼弯弯,满眼雀跃:“御花园的海棠全都开了,粉白相间好看得紧,我特意摘了一枝带给你。”
说着,她便将花枝轻轻搁在我的笔旁,清雅的花香瞬间在殿内悠悠散开。我停下手中动作,放下朱笔,抬眸看向眼前活力满满的少女。抬手细细拂去她发间那两片柳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柔软的鬓角,动作自然又轻柔。
“跑这样急,脚下不稳,仔细摔着。”我语气带着几分叮嘱,眼底漫开浅浅笑意。
“没事的,宫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认得。”洛渝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案上密密麻麻的账目文字,当即皱起小巧的鼻子,面露几分厌烦,伸手便想去合拢卷宗,“又在看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说好一个时辰就回来,现下早就到时辰了,御膳房的蟹黄包再放下去就要凉透了,快走快走。”
我连忙伸手按住摊开的卷宗,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各地赋税减免的细则还没有敲定,各州府官吏各执一词,分歧颇多,实在耽误不得。”
“可吃饭也耽误不得呀。”
洛渝绕到我身侧,半边身子轻倚在桌沿,胳膊肘支在案面上,微微歪着头看我。方才活泼的语调软了下来,眉眼间漾起撒娇的意味:“昨日你忙到深更半夜,今日一早又不曾歇息片刻,身子哪里能这般硬熬?先去用膳歇息,回来再处理公务也来得及。”
话音落下,她直接伸出手拉住我的衣袖,轻轻朝外拖拽。少女的掌心温热柔软,力道不大,却缠得我再难静下心审阅文书。殿外侍立的宫人全都垂首而立,目不斜视,显然早已习惯女帝这般随性模样,个个噤声不敢多言。
我看着她执拗又娇憨的模样,实在拗不过,终究无奈地轻叹一声,抬手将案上笔墨规整收好。“罢了,依你便是。”
洛渝闻言立刻喜笑颜开,反手紧紧牵住我的手,拉着我快步往外走。长廊两侧清风徐徐,廊下悬挂的宫灯随着风势轻轻摇晃。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讲园子里哪一株海棠开得最繁盛,一会又说起撞见几只不怕生的麻雀,话语细碎又鲜活,听得人心头一片松弛。
行至御膳房外,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厨娘掀开层层笼屉,热腾腾的白汽裹挟着鲜香四散开来。御厨早早就按吩咐备好了点心,蟹黄包、梅花糕、冰糖甜汤一一整齐摆放在石桌之上。
洛渝率先落座,拿起一枚蟹黄包便咬下一大口,鲜美的汤汁在口中化开,她舒服地眯起双眼,一脸满足。吃了两口,她忽然想起身侧的我,拿起干净玉箸夹起一枚蟹黄包,递到我面前:“你快尝尝,今日的馅料比往日还要鲜香。”
我微微低头,张口吃下。蟹肉的鲜甜混着面皮的软糯,口感确实绝佳。
周遭静了几分,洛渝慢慢吃着点心,往日里嬉闹的神色渐渐褪去,神情沉静下来。她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连我都少见的迷茫:“我也知道朝堂事务繁杂,整座江山,大半都是靠着你帮我撑着。有时候看着殿内文武百官,我心里总会发慌,总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万里河山。”
她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碗沿,年少君主的忐忑与不安,在此刻展露无遗。先帝骤然崩逝,她临危受命仓促登上帝位,根基尚浅,心中惶恐原是常理。
我放下手中碗筷,神色愈发温和,望着她轻声安抚:“臣在先帝面前立下重誓,定会拼尽全力护陛下周全。您年纪尚轻,无需急于求成,凡事循序渐进便好。有臣一日在,便无人敢欺辱陛下半分。”
短短几句话,我刻意说得笃定安稳。洛渝抬眸看向我,眼底漾起融融暖意,用力点了点头,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短暂休憩过后,我们一同折返御书房。这一回洛渝没有再吵闹打扰,安安静静坐到一旁的软榻上,捧起一卷闲书低头翻看。
日光缓缓西斜,屋内光影一点点挪移变幻。我埋首继续处理剩余公务,偶尔抬眼望去,总能看见少女倚在榻上看得入神,时不时抬手揉一揉发酸的脖颈,模样恬静又乖巧。
朝夕相伴数年,彼此之间早已超越寻常君臣。我守着对先帝的临终承诺,一心一意护着这位率真纯粹的小陛下;而她全然信赖于我,将深宫朝堂的安稳,尽数依托在我身上。
待到暮色浸染天际,当日所有公务终于全部处理完毕。我直起身,抬手轻轻活动着酸涩僵硬的肩颈,连日伏案劳作,肩背早已酸痛难忍。
洛渝见状也合上书卷,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随后快步走到我面前,微微仰起脸看着我,语气带着叮嘱:“天色已经很晚了,今晚务必早些歇息。明日还要上早朝,可千万不许再熬夜了。”
我望着她认真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温和应声:“好,听你的。”
二人并肩走出御书房,漫天晚霞染红了半边苍穹。宫道之上,两道身影紧紧相依,影子在地面交叠相融,缓缓朝着沉沉暮色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