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惘然在当时,我比他清醒,也比他更可悲——我清醒地看着一切发生,看着她一步步退,我一步步碎。
我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自那日撕卷子过后,我整个人总是对着残风落雨,深长无望的岁月幽幽叹息。想着之前的那些,只觉得冲破天际似的悲哀。想在记忆缝隙里找到一点清澈的面容,也全然无存。
我们之间的矛盾更深了,她开始用一种更冷淡、更坚决的方式对我。
这日原是我没有带书,借了王俊杰的一用。面对崭洁如新的一页纸头,我忍了又忍,终是不舍得在上面留下任何字迹,也是因为未经他人允许。
心中阴翳难平,沉闷沉闷的,心思也随之飘忽不定。
耳边传来她如视草芥般微渺的声音,冷冷道:“圈啊,发什么神经啊。”
那句话落下来,很轻,轻得像随口说的。
从前她这样骂同学的时候,我甚至模仿过她的语气,跟她开玩笑。她那时也笑。
没想到这句话,居然有一天也用在了我身上。
我一味地低头,还是把将落未落的一滴泪忍住了。不忍在别人的书上落笔,却换回她的一句“非要对着干”。
眸中也曾有一丝感人伤怀的悲伤,很快就被灼灼燃烧起的暗红替代了。
最后我略一沉吟,取了铅笔在上面轻轻做标记,也算两全之法。
下午王俊杰回到教室,看见我,犹豫了一下才说:“刚才我回到教室,看见你在书上做了圈划。我一惊讶,就随口跟董老师说了。董老师说……你那么过分,居然在别人书上圈圈划划。”
书不是我的要被说顶嘴,坚持不圈说我跟她对着干,圈了又说我过分。
我的双目冷滞,心中隐隐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没落,一点点沉闷到心底,直到全然消失殆尽……
我忽然发现,无论我做什么,结果都一样。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在她那里,我已经成了一个“怎么做都不对”的人。
比骂我还冷,因为骂至少还有情绪,而这个,只剩结论。
又一节课的默写,那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默写了无数遍的四大题。可一个人的心气散了,真的不想再动脑了,连思考一秒的功夫都觉得很累。
趁着她出去的功夫,一只手从桌底迅速抽出先前做过的卷子,与周围两人一同抄了起来,笔尖动得飞快,抄得不亦乐乎。
我一边抄,一边用余光盯着门口。门是虚掩着的,走廊里一有脚步声,我就能听见。自然也注意了,她是什么时候推开门走进来的。
所以我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把手从桌肚收回,动作慢得近乎挑衅。
我在等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眉宇间的凌厉一下子压下来,不再迂回,不再留余地,直直地开口:“既然是抄的,那就别交给我看了。”
不过她真是聪慧,又转头打量着我旁边的孙一鸣和周宇鸿,声音郁郁阴沉了下去:“你们两个是不是也看了?”
明明在她进来之前,他们已经将卷子看完还给我了。而我也一直盯着门口的动静。她是怎么得知的,又是如何凭空猜测出来的?
她甚至没有看我抄的卷子一眼,只凭我们几个人的神色,就断定了。
两个同学一个撒谎否认,另一个大方承认了。
“那你也别交了。”她的厉色扫过周宇鸿的脸上,锐利如剑。
周宇鸿脸上立马失色,不敢目光相隙。直到交默写时,紧绷的面容才松了松。而我说到做到,说不交就是不交了,她也习惯了我的桀骜。
可看到周宇鸿还是把卷子交了上去,我满是忿恨地出声:“她不是说不要我们交了吗?”
周宇鸿没有多言,而我又一个人暗自气结。
不知课上到了什么时候,她唇边淡淡的声音似是无意,却非常吸引着我:“古时候有两个人因三乘以七等于多少而吵了起来,一个人说是等于二十一,一个人觉得是等于二十二……”
不知她说起这些无厘头的东西做什么。
只见她脸上的笑容薄薄的,木然地扬了扬嘴角,继续道:“两人闹到了法官那边,法官却惩罚了那个回答正确的人,知道为什么吗?”
有微微的讶异与怔肿,我似乎不想再去听,只是自己身处课堂中,她的话似乎有着某种魔力吸引着我想继续听下去……
“法官对着回答正确的人说,另一个人是傻子,你跟他搞什么搞。”
我知道她在说谁。她在说她自己。她把自己比作那个被傻子缠住的正常人。她在告诉我,她已经不想再跟我“搞”下去了。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过有效、平等的沟通,许多误会埋藏心底,成了最尖锐的刺。她也总是回避着我,到最后连心平气和地说说话都是奢望。
后来写成长手册时,我特意在语文那栏留下了一长段话,写到最后的字迹紧凑而细小,越来越密,竟差点写不下了。
这样,她总不能视而不见了吧。
我猫进办公室提前去翻成长手册,却见她无视了我密密麻麻的文字,只留下每人一样的一段话,落笔是:“祝愿2020年中考加油。”
我往后翻。又往前翻。翻了七八本。每一本都是这一句。每一个人的语文栏里,都是这一句。
只片刻,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瞬间心中波涛骇浪般涌起潮水,一阵阵疼痛地拍打着自己的身躯……1
还想接着看后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