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阴雨将天地间织成一张灰网。那些看不见的芒刺,在这样的时候格外分明。有难言的苦闷和寂寥,数年来的倔强、酸楚和粗涩把我磨得满脸憔悴,却不允许我向任何人低头。
她当真觉得我桩桩件件都是故意为之?有一刻真心地高兴过么?
没人会去注意区区一个我,在气到她之后,人前撑着得意的笑,以眼中的嘲弄正对着她,仿佛在说:你看,我不在乎。
可转过身呢?那层薄薄的伪装之下,眸光里总会闪过一瞬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痛。
面上有多得意,心底就有多痛。那些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流下的泪,每一滴都是悔恨的余烬。
看着雨势渐渐变大,似乎有倾盆之象……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是我熬夜导致的身体不适。再恶劣一点,她觉得我在装病,跟她对着干。可身体再怎么不好也能坚挺,若是心里已经千疮百孔了,还有什么法子可治愈?
我依稀听得早读的声音。她的声音还似从前那般清越,可我就是睁不开眼。
我以为我闭着眼,就把自己从现实隔绝开了,她也就看不见我了。哪怕我就坐在第一排,与她一步之遥。
也已经有许多天,她不会来管我这些事。
没想到我真的朦朦胧胧睡着了。
也不知这样睡了多久,突然听见她喝了一声。
我知道她在说我,不得不睁开眼。
她以为我又在装睡,殊不知这一次我真的困了。被她那样一叫,困意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清醒。
当她让我滚到后面去的那一瞬间,数载的期盼与哀恨,凝成眼角一点刺骨的痛。
我揉了揉眼,慢吞吞站起来,说了两个字:“行啊。”
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也足够周围几个同学听见。
我向来把面子看得很重——宁可作弊被抓、宁可被她当场逮住小抄,也不肯在众人面前低头。那个宁可把纸条死死攥在手心也不交出来的我,那个宁可用沉默对抗全世界、也要守住最后一丝体面的我。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低估了我的骄傲,我不服气地到后面去了。
我没有哭,没有逃,甚至没有低头。直接趴在后头柜子上继续睡觉。
那种执拗与不屈,也使得绞痛再度袭上心头……
她火了,让我站好。我不听,继续睡觉。
很快早读结束了,广播里响起出操的音乐。同学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桌椅摩擦声、压低的笑语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满室空旷的回音。
我当然知道她又要找我了。待所有人走后,我也不用继续装睡了,把书往桌子上一丢。她气极了,称要带我去见班主任。
我跟她走到门外,面上丝毫没有怯色,同样以冷冷的目光地看着她。
两两相望,照见的究竟是什么?
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我读不懂的阴鸷。是她居高临下的、第一次用教师威严压下来的话语:“下午上课前给我道歉,不然,去办公室站着。我会让老师看着你,不会让你太惬意。”
她把我生性里那根最硬的骨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可她不知道,那根骨头早被她亲手粉碎过。
碎过一次的人,当然不会再觉得痛。
我只是想笑,冷冷听着她讲一如既往的大道理。
她的眼神里,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取代。那是一种“我拿你没办法了”的、深深的无力。
她大概是累了。说了这么多次,我一点没变。也许是她长久积压的疲惫终于决堤。也许是她再也找不到任何方式让我“醒过来”。
她放弃了迂回,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我推醒。
她不可能看不出一个学生在堕落。她也不可能看不出,那个堕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从七年级下学期那场屠杀开始的。
八年级的第一个月,我短暂地爬起来了,她看见了。然后我又掉下去了。而且她心里应该清楚,我每一次坠落,有一部分原因是她。
她知道我会痛,但不知道我会痛到把自己也毁掉。
她反复试图把我拉回来,只是每一次都失败了。对我始终有一种"我以为你能好起来"的错觉。
直到最后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救不了我了。
她说了许久。到后来嗓音也变得粗哑苦涩,她慢慢说起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下周就要期末考试了,还有一周要好好复习。假如我们最后相处的时间就一两个星期了……”
唯独这一句,像一枚钉,楔进我混沌的意识深处。后头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让我珍惜现在。
“你一直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却没有充分利用来学习。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叫占着茅坑……”她见我不为所动,又补充道,“我是你的语文老师,你的理解能力不差,我是知道的,很多时候是你不愿意去听。”
那些话像砂纸一样,一下下磨着我薄得像纸的心。
“确实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截断她的话,转身就走。
虽说最后我是“道歉”了,其实也就是写了点东西,表面夸赞她是一位好老师,实则写尽了她过往的懦弱:
“就像你以前学生马云涛说的,你确实是一位好老师。当时有学生不同意班长竞选,你就急得哭了出来。”
——看,我知道你的软弱,我看过你的眼泪,你并不是无坚不摧的神。
写到这里,我在胸腔里长长地笑了一声。
还特意在八年级期末考试前,假惺惺地跑去问她一些《黔之驴》里面的判断题:“我记得上课睡觉时隐隐约约听见你说……”
“大概是你睡着时听岔了。”她顺着我的话,平平淡淡地接了下去。
没有恼,没有怒,甚至没有一丝被我激起的波澜。
我站在她面前,忽然发现,我连激怒她都做不到了。2
蹲蹲后续的故事,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