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刺得眼睛发痛,耳畔嗡嗡作响。
我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回教室,几乎是脱力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知道身后那扇门越来越远,远到再也不可能回头。
突然像喝醉了酒般大笑,全然无视了周围所有人,那些窃窃私语的,探出头来的,用余光瞟着我的……
他们一定都听见了那响彻楼层的声音,方才那声嘶力竭的吼叫,似乎还在教学楼里回荡。
“哈…哈哈哈…”
那声音干涩刺耳,像钝刀在砂石上拖过。我是个被全世界厌弃的人,就连四周人看我的目光都混杂着同情与可怜。
那笑声底下,藏着的不是别的——
是我知道:我不是因为她“误会我”而崩溃,是她连问都不问,就认定我有罪。看了一眼周围人的反应,就在心里判了我。既然她相信他们也不相信我,那我说什么都是徒劳。
无数次缘灭,却又再度缘起,当真耗去了我太多年华。从未有哪一日像如今这般冷过。恐怕这一次,她不会再原谅我了。
那一夜,我在半梦半醒间辗转反侧。窗外雨声渐歇,而心中的雨却下得更大了。恍惚间,梦见许多从前,可梦得那样模糊,全然不记得了。
我本来是想抓住的,可连天衰草,只让人久久伤怀。
次日一觉醒来,悲痛还是难消,又如往常难以逝去。
停留在她身旁的每一刻,我都不敢望向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我不知该对她说怎样的话,才算大方得体,又合时宜。仿佛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只会将彼此推得更远。
可作业照常要收。再进办公室,仿佛还在昨日,只觉得一颗心剧烈地抽动,生疼。我深吸一口气,把一叠作业放在她的桌上,慢慢挪开身子。
只要心不动,人就不妄动。
举手投足间动作迟缓,心中却有千千戏、亿万个念头涌过。
沉重的步履刚跨出门,她的声音果然从背后响起,飘忽地唤了我一声:“臧鉴清。”
那声音不是很大,也带有一点踌躇,一点犹豫不决。
不轻不重,却让我浑身一颤。
我几乎要转身了,却又硬生生忍住,假装没有听见。
向前走了两步,抬头望向窗外,我悲悯地看着外头阳光暖意,心却冷得一成不变。终是停下脚步,想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我扶了扶眉角鬓发,目光轻转,顿了顿。仿佛她还置身在樱花树下,脸上有着明媚的笑靥如花,等着我向她缓缓走近。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我不敢再走上前去:“你……还有事吗?”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扯在一起,悠悠长长。曾数年无话不谈,到如今竟是相顾无言,只剩下了冷漠和隔阂。恰如地上那两道稀疏的影子,看似还算密切,却已是愈行愈远。
她微微上翘的嘴角,看着倒挺释然,声音也终于软下来了几分:“昨天的事情,你也不要太介怀了。”
寥寥数语,无疑是让我不要那么悲观,仍然可以改变这一切。不要介怀?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那撕心裂肺的痛,在她口中竟如此轻描淡写。
她永远是这样。永远不知道她的一句话有多轻,也永远不知道落在我心里有多重。
我垂下眼睛,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每每我心灰意冷将要沉沦时,她总会给我抛来一丝希望。她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把我从泥里拉起来,再松开。我摔回原地,摔得比上一次更重。
我甚至以为一切真能重来。就这样一步一步引着我走入瓮中,让我一生都在追逐那缥缈的惊鸿照影。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我已然习惯了,最后什么都留不住,倒不如说些切合实际的。
“昨天的默写卷,你给我一份看看。”我的本意是卷子被我撕了,身边没有例卷,她那边也没发下来,省得我再去问同学借。
她凝视我须臾,语重心长地叹道:“自己撕的,自己重新写,我不给你。”
她又理解错我的意思了。罢了,我们之间的矛盾堆积已深,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怎怕多这一件误会。
她永远先入为主,永远在我说出第一句话之前就替我写好了下一句。她太“了解”我,了解到她根本不需要听我说话。
影子在地上纠缠又分开。她看不见我的眼神,淡得像一缕轻烟,随时能将万千情绪飘散而去,转个身的功夫就会消失不见。
此后每一节语文课上,都会勾起那些难言心伤的回忆,我的神情总是萧瑟如秋叶。而当她讲卷子时,我卷子上一片雪白,如同当初与她毫无嫌隙的自己,干干净净。
我喜欢这样的干净。
讲完后她要查订正情况。我目光极淡,平静地四下张望起来,想找同学借来卷子,勉强抄了敷衍过去。
却听到一句出乎意料的话:“两班就梅其岳和臧鉴清不用给我看。”
第二个就是我的名字。我微微迟疑,眼神不知该落在何处,竟不知是何滋味。
她还相信我,信我尽到了一个学生该尽的本分。
时光悠悠一荡,那么多事过去了。她从我这儿抽走纸条的态度是那么坚决,她摇头不想听我说话的语气那么冷漠,她和周老师做戏时的表情是那么戏谑,她眼中掠过灼烈怒火的模样是那么骇人……
可此刻,她居然说“臧鉴清不用给我看”。
泪盈于睫,依稀记得她说过信任是相互的,但每一次都是两人互相疑心。每每东窗事发,因为曾经的毫不避讳和口无遮拦,我也总是疑心于她。而她还能如此,便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我呢……比她想象的差远了。
“我没有不信你呀,我只是觉得太辛苦你了。”
“我当然相信你,你没有做过……”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信你。
无数个画面飞逝,都是她说她相信我。
无意间透露出的那一点信任,让本已握紧屠刀的人,产生了一丝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