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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说还休多少事

梅园绮梦o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我努力辨识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每当在我最孤弱之时,只作壁上观的人。却越望着,越不像是自己年少时喜欢的人儿了。

眼前人是一个全然陌生,屡次弃我于不顾的人。

“如果今天做错事情的人是你,只要你说你没有做,那我一定会相信你。”那时候,她让我放心。我便一颗心定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她肩头。

只是岁月荒芜了烟草,过了许久谁还分得清真假呢?

回过神来,鼻尖多了一重酸涩之意,顿时百感交集。曾经,明明是她一字一句亲口所说的,可如今别说是发自心底信任我了,就算我嚼烂了口舌去为自己辩解,恐怕也是无用功。

索性不发一言,任何一句辩解都是对年少时美好诺言的亵渎。自己近乎苍白的面容,加上那双目光淡泊的眸子,已经是波澜不惊的古井。

既然她认为我如此不堪,那我就做给她看。

我伸手扯过卷子,腔子几乎要沁出血来,将它硬生生撕成了两半。脸上的冷笑一瞬消逝,变得满是凄凉苦楚。

所谓不言而喻的信任与年少的心意相通,看来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啊。

静默间,我听得她粗戾的呼吸声。我再知道不过,她是动了真怒。

曾几何时,她这样愤怒的时候,任何情绪都紧紧系在我的身上。那时候的我,宁可自己受百般委屈,也不肯添她一丝烦忧。

六年级她摔下讲台那一瞬,我惊得几乎跳起来,泪光闪烁在眉睫,鼻尖酸楚纠缠到五脏六腑。她磕碰发青的手,我看了又看,心疼得说不出话。那时候,我连她皱一下眉都舍不得。

咽下了口中的话,多少事儿,终究还是欲说还休。我几乎是从心底冷笑出来,含了一缕快意。一切真像个笑话。

她居高临下凝视着我,眼里尽散着寒气:“你再撕一下试试看?”

那一刻我没有考虑后果,接连着狠狠地撕了几下,下手颇重。就连自己最后看她的眼神,都平静得如一潭死水,彻骨心寒,冷得让人受不住。

我知道我在把她推得更远。但比起彻底的失去,我宁愿她恨我。因为恨,也是一种浓烈的情感,至少能让她永远记得我。

“我不是你妈!”

许多话从她的胸腔里长长地吼出,将我的心震得四分五裂,像掉入了没底的深潭,万念俱灰……

是啊,从来没有一个学生敢与她顶撞,从来没有。我是第一个。我也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痛快过。一切都要结束了吧。

本想悬崖勒马,却不得不看着马儿似箭一般冲到顶峰,也不回头,直到消失在云端。

她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楼层,一句句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事到如今,我哪还有回头路?只能任凭自己在一叶孤舟上,不知水流湍急会将我带入怎样的炼狱。只能一错再错,直到再无转圜的余地。

这样想着,我忽而发了疯似的冷笑出了声。清脆的,凛冽的。

无视她古怪地看着我的眼神,双眸血红,心中悲苦,更加口不择言:“既然如此,那我不妨告诉你,我什么作业都是抄的,我抄了很久了!”

那声音可怕得简直不像是我自己的。

嵇倩作弊事件里,我在赌她会不会为了我动摇改变规则。数学卷事件里,我赌她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例假小抄事件里,我赌她会放过我。

而这一次——我什么都没赌。我只想摧毁一切。

这句话,正中了她心坎处。

她见我仿佛是疯魔了,却丝毫不肯示弱,只露出一丝凉薄的冷笑:“朱老师,听见了吗,这可是她自己承认了的。”

原来只为了让我承认自己做下的事,何苦大费周章跟我浪费那么多唇舌。

心中讽刺,泪冻在眼底。这一刻,我就像是一个错误项目,被清算。那种屈辱感永生永世无法磨灭。

她无数次容忍我,也无数次对我失望。我无数次试探她,也无数次伤害她。我们之间积攒了太多的未说出口的话,太多的误会,太多对彼此的怨恨。

从她一夜之间冷淡我那一刻起,从周老师说“董老师说再也不相信你了”起,从她跟周老师站在一处、用最残忍的手段将我屠戮那一刻起——这场冲突,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在用自毁来报复她,她用公事公办来回应我。那一刻,我们俩都在比谁更狠。她赢了,因为她没有我那么痛。

好在,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在孤清寂寞中苟且偷生,再也不抱有年少时的幻想了,眼里尽收去依恋与爱意。

只是幽幽一声叹息。眼中的失望多了,她终也会对我彻底失望的。

蓦然轻叹,自己长吁一声:“难道我变成现在这样,当真没有你的半分缘由吗?”眸子又如秋水寒星般,透出冷冽之光,生硬倔强地看着她。

那一刻我也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叹息声多一些,还是嘲讽之意更剧。

事实的确如此,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守着这样一个凉薄寡漠、脾气暴躁的人,这些年自己早就忍够了,不想再忍了。

两人理智清醒之时,都话里藏锋,她始终不肯将许多事放到台面上说。也唯有意识凄迷、行迹疯乱时,方可做一回真实的自己。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可却不愿让她看见我柔弱的一面,干脆背过身去。

四十分钟的疾风骤雨后,彼此乏力了。她语气不似刚才那般重,脸上的怒气也渐渐消失殆尽,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你心里肯定想‘反正董老师对我印象已经这么差了,也就无所谓了’是吗?”

而我只顾着撕扯手上已经破损不堪的碎片,不再看她……

这些年来我做她课代表,早就做得厌烦疲倦。哪里是因为怀疑我作弊,分明是彼此积攒已久的怨气。

零碎的纸片飘散了一地,如同我粉碎的心,被扫入尘埃中,深深掩埋。

她转身毅然决然地朝楼下走去。我发疯似的跑出去,拦住了她的去路,一把拉过她挎在肩上的包。

我眼泪汪汪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前面所有的撕卷子、说气话、冷笑,都是我穿上的铠甲。可我追出去这一刻,铠甲碎了。

那天我想说的是:我撑了这么久,我装不在意装了这么久,但我撑不住了。你能不能回来?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前是怎么对我的?

我真的好怕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她还肯跟我白费口舌,虚耗时间。

她脸上有一瞬间的惊愕,刺冷地问我要干什么。

也许是我的鲁莽行为确实吓着她了。我不是疯子,不是不可理喻,是一个被伤透了心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问一句:你还爱不爱我?

她转过身,留下一句:“你先回去把地上的纸捡干净。”

兰因絮果这回事,本不该强求。指甲早已渗入了肉里,猛地松开,留下一道道红印……寒气直逼我胸口,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悲恸。

我再倔强也倔不过自己的心,只能任凭她一点点从我眼前离去。眼神不再清澈,心中不只是伤心,更多的是绝望,是情断义绝。

桌前的地上,零零碎碎散满了被撕得稀碎的纸片,不用想就猜到,撕的人有多伤心彻骨。

待我似没有灵魄的躯壳般,木讷呆滞地把地上勉强捡干净后,又恋恋不舍地把碎片放进了包里,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一个踉跄,抬起头起身的一刹那,我又看见了她桌上的一团白绒……

那是“小白”啊。没有人比我更明白,那个挂件,是谁孤鸿之影握在指尖,暗香浮动,中意了许久。又是谁对着它许下了朝朝暮暮的誓言。

那样的小白,小小地缩成一团。还有一旁的小黑,都被她挂在台灯上。

浅淡的悲辛沉淀已让它的毛色不再,孤零零的。每日听着我同她的吵架声,它应当也是十分委屈的吧。

想到这些,我动容地忍不住伸出手,想再摸一摸小白。

还未碰到一分一毫,被朱达老师一句话遏住:“不许动老师的东西。”

我心酸而又悲哀地笑了。

却不知那桌子一角摆的好多都是我的东西。

心中凄楚万分,而整个人早已瘫软在地,痛不能言,浑然不觉有什么东西刺进了肉里,沁出殷红的血……1

段评

蹲蹲,好想看下一章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