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无声落满衣

“你一定疑惑我为什么那么纵容你。”她神情沉静下来，比冰雪还要冷冽几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脾气暴躁，但我对你包容至极了。别的同学上课说话，我让他们站到后面去。你更过分，我却没有说你什么。"

我也曾问过自己无数次：她为什么对我那么特别？为什么忍我那么久？为什么在我那样对她之后，还不放弃我？

我心里有一个答案，我希望她说出那个答案。

她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我这么做有三个原因。一是因为你是女生，我对女生一向比男生宽容。二是你是我课代表，我不能总是在课上批评你。第三个原因你知道的……”

我心里那盏灯，在那个停顿里亮了一下。我知道的——我知道是什么。

那是我们之间从未说破、却一直存在的东西。

她是一个不喜欢管闲事的人，一个怕麻烦的人，一个在意边界的人。为了我她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原则，一次次陷进本来可以避开的麻烦里。

她对我的关注，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

她一次次把我叫到305，一次次在办公室门口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一次次在我把她气得说不出话之后，隔几天又先开口。

她好像也读出了我心中所想，却跟我说：“因为你太不受管教，我不批评你是不愿管你了。”

她把那盏灯，亲手掐灭了。

原来那些年的“特殊”，只是因为我恰好是女生。原来那些年的“纵容”，只是因为我恰好是课代表。原来那些年的“容忍”，只是因为她不想管我了。原来那些年我以为的“喜欢”，从来都不存在。

我忽然想笑，笑自己的愚蠢，竟然以为她对我还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她的语气微微停顿，将所有模糊残存的记忆一并道来：“这些年你一直在走下坡路，我依然让你做事，是怕你连唯一的语文都不好好学了。”

果然，当我满怀希冀几欲释怀时，她又将这希望狠狠剥离，半分情面也不留。

我自然知道，她顶着多大的压力将我留在身边，可这些年来付出最多的人是我，被伤得遍体鳞伤的人也是我。

我又有多么疲倦，多么触痛，她知道么？

她看不见我一缕无望的苦笑，那笑从胸腔底下蔓延，直勾勾望着地面。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这个态度。”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忍到尽头的疲倦，“我就是太纵容你了。”

这句话落下来，没有很重。我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金老师走过来，脸色铁青。她显然是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她看着我，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厌恶：“你居然还敢对着老师翻白眼？”

我冷冷地瞪着她。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被老师责骂了，就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我就是瞪着她。

金老师被我看得一愣，大概是从没见过一个学生敢这样直勾勾地瞪着老师。我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只是个金老师。

她还想说什么，我却已经不想听了。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走廊不长，我走得很慢，却没有回头。

可刚走到教室门口，小腹忽然一沉，一阵疼痛从底下升起来。来得又急又狠，和心口处的阵阵钝痛默契地合在一处，一同搓磨着孤弱无助的我。

我忍不住捂紧了小腹，却止不住地往下坠，直把自己逼得弯下了腰，痛呼出声。

那是我头一回去办公室找老师求助。我是个多么高傲的人，还特意挑了她不在的时候。

朱老师也只是个正值青春的小伙子，大抵从前没有碰到类似情况，更不知怎办才好，手足无措地撒腿便往医务室跑……

过了好一会儿，朱达老师满头大汗地冲回来，手里攥着一个暖宝宝。这一刻，我心中融化了往日好些芥蒂。也是我回忆起来，唯一对他的好印象。

他蹲在我面前，气喘吁吁地递过来，出于关心地问了问：“这个你会贴吗？要不要找英语老师，或者董老师来帮你？”

特别是在提到“董老师”的名字时，他有了些许强调的语气，打探着我的眸底晦暗不明的变化。

我苦笑地连忙摇了摇头。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住自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小腹贴着大腿，这样压着，疼好像真的能缓一点。

朱达老师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低声问了句：“要不要拿本书垫着？”

“拿本语文书吧。”我抬起眼，对着朱老师笑了笑。那笑很淡，只是嘴角勉强扯了一下。顺便说道：“别告诉董老师。”

朱达老师也笑笑，答应了。

待他走后，同学们都去上体育课了。我一个人跌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暖洋洋的。

可我只觉得冷。

坐在这里，还是那样熟悉的地方，却觉得甚是凉薄，心底凉透了半边天。曾几何时，她也会关切地上来询问一二。

如今，都渺茫了，都无法接近了，都没有了。

脸上的泪水，一遍一遍数着我的寂寞。已经不知这是第几淌了。情谊固然会变化，哪怕是从前挚爱之人，也可渐成陌路，甚至有些变化微不可察。

明明我也想要与她多接触的机会，却因为“让她帮我贴暖宝宝”这种行为，活生生像是一种请求，更像是一种服软。

我当然不愿意。我宁可疼死，也不要开口求她。宁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也不要让她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我宁可让她觉得我从来不需要她，也不要让她知道，我其实最需要的人，就是她。

郁然长叹，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如此倔强了？

我神色呆滞地望着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窗关着，连一道缝都没有。我们之间，就隔着这一条走廊。可是她不会来，我也不会走进去。

此后的每一个夜晚，孤寂如常，恨意如常。

只是那恨里裹着的东西，我再也分不清了。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