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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自古空余恨

梅园绮梦o

光影变幻,如堕梦中。一层层拨开重影,将眼前的遮挡尽数驱散,露出的是沉重的过去。是那个女孩端坐在树林阴翳里,阴影不曾掩盖她半点光彩,浑身散发着自信和从容。

也是那个时候,女孩作为班里行规最好的一个,代表班级在军训总结上领了奖。

那是从前的我。

她一眼便觉得我阳光自信,眼神亮亮的。认定我不会违逆她,还说永远会站在我这边。

倒头来,也是那个在班里得她照拂呵护的人,反过来将她逼到了绝境。红颜凋零、残褪,不过是一瞬的事。

想着从前的年少情深,只觉得像是发生在另一番天地间的事。积怨已深,寻隙报复,我和她一见面就吵架,哪还有从前的半点影子。

她翻着本子,一行行看去,最终目光落在了我写的一个“御”字上,深皱了眉头:“你这个字写的是什么,绕在一起看都看不清。”

那是怎样深重的悲哀和绝望。可我还是被叫到她跟前再写一个。

心底蔓生出无声的叹息,单薄的身影笼在一片深深的幽暗里。复杂的心绪绕在指尖,落成了最别扭的字。

“琴瑟在御,岁月静好”是我此生最大的期盼,也是我挂在嘴边最常见的话。我怎会不识?

“你这写的是什么,重新一笔一划地写。”她还是觉得不满意,只以寒冷的眸光相对,眉蹙得更深了。四目相对间,是怎样复杂的情绪。

我紧紧攥着笔,一字一画重新落笔,再写给她看。

她的冷嘲几乎是在看见我写的字时一瞬间迸出的,拿着我的本子看了又看:“我说你怎么把字写成这样,原来是不会写啊。”

与此同时,我的双肩不由自主地一抖,往后缩了缩。

写错了么……

我靠在桌上,用一双眼努力地去辨识,唇线越抿越紧。

原来真是我写错了,什么时候竟连那么熟稔的字形都记不清了,还遭了一番耻笑。我自嘲地笑笑。

日日如此,真如芒刺在背,这样深深的无奈和躁郁,让人越发涣散。

我将大拇指剪成锯齿的形状,内心越来越难辨自己是何心理。和孙一鸣拼作同桌时打闹,指甲折断了。

我并未感到一点痛,而是先注意到了他一手的血迹,忙道:“这……不会是我指甲划的吧。”

他捂了捂手,带着略带刻意的遮掩,大方道:“怎么可能,这是我自己之前不小心摔的。”可他那血迹明明是新的,就算不是,又怎么解释我坚硬无比的指甲折断了呢……我感到一阵愧疚。

从此指甲是不乱剪了,可心中的阴翳破不了,做事态度也潦草。不仅是我,班里的作业总是很差。

她一本本看过去,时不时传来怒不可遏的声音。本子被重重地扔在地上,让同学自己去捡。

她对我也是怫然不悦,格外生气:“说了多少次,积累本要画线,你画了吗,每一次都不听。”

她眸色阴沉,让人不寒而栗。我别过脸去,不去听那些冷言冷语。

随即,那本子似是无意间从她手中滑落,重重砸在了地上。

啪!响彻的声音穿透了紊乱的脑子,击碎了早已不堪的心。

那一刻,我似是震惊,亦是不可置信地抬眼望着她,神色悲伤而哀戚。曾几何时,她从未这样做过。再生气也没有这样的愤怒。

她也愣了,瞬间攫住了所有动作。那一瞬间是木讷么,还是旁的什么……我看不清楚,只记得脑中纷乱,生怕决堤的情绪喷涌而出。

她也沉默了。还是她慢慢蹲下身捡起本子,交还给了我……

我的泪水无声滚落,每一滴都含着清透难言的痛。

后来有一天,她又从身后叫住了我。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她眼里全是疑忌,唇边更是架着一把讥讽的利剑,“为什么你一直口口声声说着喜欢我,喜欢董老师,却经常言行不一,做的全是故意让我生气的事情呢。”

喜欢……都飘渺远去了。当年确有那样执意的喜欢,全是年少时我对董老师的仰慕。是她先来招惹我的,我当真信了那醉梦迷离的一声声喜欢。

然,除夕夜后雪化了,我的芳心绮梦在那之后全变成了冰冷的虚幻!

舒雅琳还在时,我被她的话呛得几近崩溃窒息,刺得千疮百孔。

她想让我“带着怨气离开”,而不是“带着恨意留下”。但命运没有顺她的意。后来我们的关系变成了一场漫长的、互相折磨的拉锯战。

我不再仰望她了,我开始冷她、刺她、跟她对骂、故意让她难堪。

那场戏,某种程度上成功了。因为从那以后,我确实再也没有再那样仰望她了。我变成了一个可以跟她拍桌子、摔门、大呼小叫的人。

——但她也失败了。那个因为恨而留在她身边的我,更让她痛苦。

我之所以恨她,是因为她先伤了我。我是在她收回那些东西之后,才开始恨她的。我的恨,是她行为的后果。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叛逆,那些冲突不是我变坏了,而是我开始反击了。我在她身上学会用愤怒反击愤怒,用攻击回应攻击。在一个脾气暴躁的大人身上,学到的也都是用情绪不稳定的方式,去回应。

她容忍挑衅、仇恨、越界——也只是为了她自己罢了。她做的是承受,但不解释。消耗自己,但不承认错误。

最终,她选择了一种最缓慢、最痛苦的方式——在无尽的纵容与忍耐中,眼睁睁看着彼此燃烧殆尽。

而那些容忍,并没有让我好起来。只是让她的愧疚减轻了,让我更愤怒了。因为我发现,她宁愿被撕碎,也不愿意承认她撕碎过我。

我用能想到的方式去测试她还愿不愿意接住我,用摧毁自己的方式喊她看过来。可她越沉默,我越激烈。我越激烈,她越确定自己必须撤退。

就这样陷入一个可怕的循环:她用冷漠保护自己,我用自毁测试她还在不在乎。她每一个自我保护的动作,在我眼里都是抛弃;我每一个求救的信号,在她眼里都是失控。

所以我们都停不下来。

两头困兽,困在同一个地方,谁都不肯先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