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对我这样在先,我就要千万遍让她还回来。”只一句话,打破了一切清规与幻想。我已经习惯了,不再像年少时一样执意于她的喜欢,只想将碎裂的苦痛掩盖在桀骜的口吻之下。
我讨厌她,我讨厌她,我讨厌她。
知道抄袭可耻,我却可耻得令人发指。暗戳戳地找王玮麟要了语文卷子,却也不相信别人的答案,勉强模仿了表面的几题。
交的时候我将两份卷子叠在一起,把王玮麟的放在我的之上,目的昭然若揭。既然是故意为之,必然要让她知道。
交完卷子往回走时,我还饶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站在光影明灭处的人。
坏事做尽,我回到座位上,只静静等她发作。可这真的是我想看到的么?不经意间,一缕苦涩的笑在唇边缓缓绽开,如破碎的花朵。
那样一个挑衅的眼神,她自然立时警觉,犹疑地拿我和王玮麟的卷子比对,随即倏然收住动作。
她拍案而起,眼中越过一道灼烧的怒意,几乎是质问我道:“王玮麟的卷子,怎么会在你这?”
我不卑不亢地站起身,坦然注目于她。还不忘转过身,朝着王玮麟安然自若地笑笑,似是安慰着说道“没事儿”。
那笑是稀薄的云影,也是阴晴不定的混沌。见讲台前的目光又冷下了几分,像是一场无穷无尽、难以挣脱的噩梦。我过了许久才平复气息。
心中蔓生出近乎颓废的惘然——不知我这么做,看到她这副样子,就真的感到痛快,真的称心如意了么?
洒脱与桀骜停滞了我的思绪。我本坐在第一排,本该由我将整排作业交到讲台前给她。却顿生烦躁,愧疚是有,但不完全如她猜想的那般。
我垂首也不瞧她,只对着身后的邓歆怡默然低语:“你去交吧,我怕又和她吵起来。”同学会意,接过我手中的本子走向讲台。
这场无硝烟的战争,才算暂时收了场。
后来,我见董老师叫王玮麟去办公室,大抵也是知道与我是说不通的,只能转而劝诫那个给我提供作恶条件的人。
其实她有什么立场来说教我。这是她欠我的,如果不是她在205教室捅了我一刀,我也不会流血、不会发疯、不会变成刺猬。
她如今这样容忍我,承受我的所有刺,也是因为知道是她先动的手吧。
所以她反而更频繁地找我,更耐心地跟我说话,容忍我的一切越界行为。
就像此刻,我又在门口悄悄地趴着听动静。听见董老师对王玮麟说:“你应该不知道,她是故意把你的卷子放在上面,让我发现的……”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有些听不清了。
忽复听到了脚步声,见人出来了,我转身要走,却被王玮麟一把提溜进去,他在我身后道:“你也进去接受接受教育。”
我万般不愿,无奈还是与她面对面。她语气里甚至有几分欣慰:“本来看你让邓歆怡来交作业,我是高兴的。因为人感到愧疚后,会暂时不想面对。”
转瞬她又是失望:“可我一抬头,看见了你对王玮麟若无其事的笑。”
淡云微月皆似梦,空山流水独成愁。
日光沉默自树叶间洒下,心剧烈地滚烫,又沉重地坠着。
接着是更深切的悲辱。有同学不曾带书,来与我合看。可还不到片刻,便被董老师赶走。
她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冷漠地打发着我身旁的同学:“你去跟别人合看。”没有温度,没有余地。
脑中一片轰然巨响。她不给我与任何人说话的机会,连坐一起都不行。心底某个角落好似被利爪狠狠地攥了一下。
眼看我高楼起,眼看我高楼塌。
曾经那样小心翼翼地垒起来的、关于她的信任与亲近,一块砖一块砖地,被她亲手拆得干干净净。再难回到心思如清水轻缓浅淡的时候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那些蚀骨的厌憎底下,埋着的全是曾经滚烫的在意。在意越深,失望越重,失望越重,厌憎就越是疯长。
种种挫折磨砺着薄脆如宣纸的心,让人满心悲怆,夜不能寐。
很多时候,我都趴在桌子上。她看不见那些伏案的身影里藏着多少无声的哭喊。只换来了她在办公室里轻飘飘的一句,更显得薄情寡义:“不舒服就去医院,不要上课老是趴在桌上。”
泪再也收不回了,一滴一滴,每一滴都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悲痛。
物理课是副校长上的实验课。一旁的周宇鸿看我垂着头昏昏欲睡,样子甚是滑稽,便用腿把我碰醒。
我朝他狠狠瞪一眼,凶狠不过片刻,没过几秒又睡着了,他又碰醒。
三秒一睡着,循环往复……
最后我困得直接认怂,好言好语让他容我打好瞌睡,未果……
我实在太困了,语文课对着她实在听不进去。骤然灵光一现,想起一桩趣事,精神了些。我悄悄和周宇鸿打着唇语,只发出极细微的声音。已经极其小心了,我不再想让董老师知道。
再冷,我也不会拿别人的血来暖自己。
可她还是听见了。
她脸色铁青,话里却对着周宇鸿说的,情绪似喷涌而出的焰火:“成绩这么差还好意思上课说话,去把《黔之驴》抄十遍。”
每个字都好比一击重拳,精准地捶在我心口。
一壁不可置信,一壁惊怮。我心口一沉,如千百斤巨石用力坠了下去。
她那句话分明就是冲我来的!先不说她话里有多少指桑骂槐的意味,周宇鸿又有什么错,为什么要把矛头对准别人?
就算有错,也不至于此。
她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他与我生出嫌隙,不和我说话,可轻则会从此疏远我,重则他也会深深憎恶我的啊!
歇斯底里,撕破了最后的颜面,也撕破了伤口上最后的一层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