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天朗风霁,她带领我们做记叙文时,碰到了这么一篇文章:文中有一个男生,想让语文老师注意到他,便做了一桩桩笨拙又荒唐的错事——故意把物理作业夹进语文作业中,考试时写了一篇关于老师的文章。老师看了非常感动,也写了一篇文章回赠他。
我仰起脸,望着碧蓝高远的天空,天是这样的好。心底涌上一阵钝钝的触动,一下一下,叩在柔软的心口。那篇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长了倒钩,划过去,拖出一串鲜活的回忆来。
我悄悄侧目看向她——还是老样子,出奇得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见她不理会我,我低头又细读一遍,心中也越发不忿:为何别的学生因喜欢老师而做下错事,最终能被理解、原谅,甚至令老师深受感动,唯独我不行?
文中的男孩用荒唐换来了回应,而我用尽了更荒唐的方式,换来的只是她愈加平静的眼神和愈加克制的距离。
我望着这篇文章,只觉得字字都是在写我,却又字字都在嘲弄我。
争吵可以停歇,创伤可以缓和,就连被狠狠伤过还能破镜重圆。可是环伺在我身边的疑云,却像有了生命般,蠢蠢欲动,急切地钻进发肤,渗入内心最深处。
我望着这篇文章,感念至深,又悲从中来。
她就这样絮絮讲了半天,似乎也看破我的念头,那些话像在故意说给我听一般:“我觉得这个老师太感性了,学生本来就是做错了事情,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做错了就是错了。”
我低着头,沉默不言。只觉得她的一双眼睛,不时落在我的身上,她还补充道:“如果是我就不会那么感性,学生就是学生。”
语调沉静而和缓,原来事事都如她一张嘴说来般轻而易举。可我吃尽了苦头,再也不愿受那样的苦楚了。难道真的是自己咎由自取,明知是个恶果,还毫不犹豫地吞下。
我无力地凄然一笑。
这样细细想着,不知怎的,竟对文中的男孩生出深深的艳羡,仿佛文章结尾处那老师的一句“理解”,是她在朝自己莹莹生辉地一笑。
可这样风雨过后见彩虹的日子,极少极少发生在自己身上。像是把全世界的好天气都收拢在一处,独独漏掉了我坐着的这一角。
我感到寒冷,止不住地冷。那股冷意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曾经那个眉目温然的她,也曾有过温度。即便相隔甚远,也让我内心感到自在欢喜。远远地看着她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一整天都变得柔软而绵长。
可是,才过去多久,她便换了一个人般陌生。过去的那个人,那个温和的董老师,像活在很遥远很遥远的曾经了。
外头雨势变大,我连那般好的光景都没把握住。她也在那个雨夜里悄声离我而去,带走了我最珍视的一切。
争斗如织,谁又能置身事外。
那年我才十二岁,却要我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猜忌争斗算计。
即使再孤傲倔强的人,也有脆弱的一面。守着空荡荡的眼前,自己终于愣愣地流下了泪水。说实话若真将一双眼化作泪泉,泪眼滂沱呼天抢地,恐怕早就将这对曾经温柔似水,对着她顿生笑容的眸子哭瞎了。
明明她上课时,对着空气轻轻说了句:"噢,你那个答案也对。"
我不用抬头便知她是对我说的。那一刻,班里仿佛只剩我和她两个人,一如从前,永远是我们两个人的主场。
她明明还记得我的答案,却不肯多看我一眼。这样忽远忽近的温度,比彻底的冷漠更让人煎熬。
我知道,在她眼里,我大概早就从那个勤勉的课代表,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麻烦。既然如此,不如将这份麻烦坐实到底。
在叛逆的青春期,无论她口若悬河也好,唇枪舌战也罢 ,她变不了我的执念。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回去比走下去更难。
我宁愿她在愤怒中记住我,也不愿她在平静中遗忘我。
她总会将我叫去单独谈谈,一步三回头生怕我跑了,这确实也像我会做出的事。
她说,她在我身上花的心思是最多的,她又不是我班主任,平时根本不会管学生那么多事。我怔怔地听着。
我要的从来不是改变,只想要无条件的接纳。可她能给的都是说教。
嘴角不自禁勾起一丝冷讽的弧度。再看镜中人,笑得却是那样的苦味,满是自嘲。我屡屡在大庭广众下驳了她的面子、她的理儿。
“我现在还肯叫你一声老师,只是为了报答当年的知遇之恩,与现在的你,并无半点干系。”自己目光之凌厉,让人不觉一震。
隔着忘川,眼前人已非彼时人。
可转念一想,纵使如此,终还有相见时,又不禁庆幸起来。
上课时分,除了她不得已要面批作业,我便刻意回避掉了一切近距离的接触。比起她的脸,我更熟悉的是她的侧颜与背影。
唯独这一天,她破天荒地帮我们在书的封面处贴上姓名贴。看着其他人低首垂眉,倒也没放在心上。
只是她从我旁边悠然走过,画堂深锁,肌骨暗销,与初春里的寒意显得合宜。
我深吸一口气,仿若无人般将内心的悸动与惴惴不安掩饰到了极致。
她从纸上撕下薄薄的一张贴纸,轻巧地拈在青葱玉指间,往我书的封面上一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宛若天成。
我当即瞟了她一眼,倏然收住目光,死死盯住那张小小的姓名贴。心头如刀绞一般,凉意一阵复一阵,连连冷笑。我不奢求她的一切!
这个念头在心中愈演愈烈,几乎要冲出胸膛。
我一把将名字贴扯了下来,在指尖揉作一团。这是她刚刚贴上的,还是崭新如初的,在我眼里却像着了什么脏污,不忍卒视,鄙夷得不想看一眼。
不多久,许多些稀碎的纸片从桌沿飘落,散在同样崭新的地面上,白花花的一小片。我所有的怨怼、悲哀与不甘,都重燃于心头。
于此同时,是什么地方,被无声地碾得粉碎,心中纠结的恩怨情仇,随着这段落幕,再无重圆的可能……
似乎,她也从余光中看到了这一幕……
我近乎决绝的隔断,连哽咽,也沉默着,落入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