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意的冷暖,如冰雪凄然,逼入身体蔓延到心底。那一钩素月是霜白的,四周的月光尖锐如银钩划,生生划进眼底,却钩不出半点泪意。
总在寂寂的时光里,她柔婉可人的模样便渐次浮现。未能保全那一抹盎然笑色,是我毕生所憾。我的难忍,我的不舍,若非迫不得已,我怎么会打破她的至纯至善。
就像重新拿了新本子写字,面对崭新白净的纸页,我也是不忍毁坏,字迹较往常也不止清秀了一点半点。
无人轻易打扰,只记得她随口指责了我句什么,早已记不清了。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心中那一点想学好的念头,每每刚起,便被碾作灰烬。
后面的字,我写得凌乱而潦草,都凝聚在了薄薄的一页纸头上。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写完后便作势把作业拿去给她批改。
她顺势半趴在讲台前,细细地批阅着,果然皱了皱眉头叹道:“你这前面的字写得还不错,怎么到后面就越来越潦草了……”
“因为刚才你说了我一句,我没有心情把字写好了。”我端直着身姿,抬起头斜睨了她一眼,嘴边衔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与往常并无分别:“是吗,照这样说的话……说你一句就这样,那到了考试的时候我接着说,还要说你两句。”
那细微的声音,到底是无情之人。在她的眼眸中,还能看出自己模样的倒影。最后,就差她直截了当地说一句“看你到时候怎么考好语文了”。
班里人都忍俊不禁,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来。她脸上晦明变化,阴晴不定:“有什么好笑的,不要觉得这样做很对,哪有说了一句就这种态度的。”
班里又肃静一片,顿时没了声音,我的十指紧握,仰头冷哼。
辗转于一人,悲欢喜乐全由她定夺。耳边又响起她的讲课声,随着一声轻轻的扣门——原来是杜莉推门而入。
难得见她心思活络不少,朝杜莉招了招手:“嗨,杜莉。”又奇怪地向杜莉以一种我们看不懂的方式,传授着刚才教的一种表达方式。说完还不忘朝我们盈盈一笑,解释道:“嘿,我当然要给我的课代表开开小灶啦。”
长久的守望,居然让我看惯了这种浩浩愁,茫茫悲。她知道我哪里最痛,于是便这样做了。任凭心底绞痛如被蹂躏,我亦平稳了气息,看着她与其他人的一幕幕,几欲在她脸上挖出许多熟悉的往昔来。都多么熟悉。
事到如今,一切都明晃晃地摆在了我眼前,终究还是落入眼底,成了扫不去的残灰,烫人得很。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我这一生所求,无一不与眼前的意中人有关,却不想此时此刻望着她,竟也寒意顿生,喉底哽如巨石。
曾经她对我,好似也是如此。分不清真假的朦胧间,心底绽开新雪般的记忆。在痛楚蔓延丛生中,忽然忆起一点从前……
好像那天教政治的施老师,身后带着两名乖巧听话的女生走进我们班,细细打量了全班同学后,缓缓走近我,让我跟她去办公室。
我不明所以,只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玩笑般地当着所有老师的面天真地问道:“是不是在选美啊?”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被我逗笑,尤其是董老师笑得合不拢嘴地调侃我:“亲爱的,你想多啦……”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那时候的日子,活生生便是此刻眼前的场景。那是我和她的最初,还没有漫天清寒的时候,她就这样照耀着我。那些被我当成理所应当的一切,如今只觉得恍如隔世,天渊之别。
我浑然记不清,那是真切的往事,还是飘渺的幻想……
心中的凉意还未减少半分,祸事总是来得迅疾而不动声色。她终于松了口,肯说了句实话:“不错,你朋友圈的事是我告诉班主任的。”
话语落下,她可知,这只字片语勾起了我多少如花似梦的旖旎回忆啊。
在过去大大小小,接连不断的风波涌动中,彼此间的信任就像被千锤万击后的白瓷瓶,布满了细长而错落的裂痕与瑕疵。无止无休的猜忌与疑窦难消,一直伴随着我和她。
事情发展到后来,每一次都是她让我相信,她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绝不会在背后使坏打小报告。
那时候,我俨然如同一个吃了糖、心中甜蜜蜜的孩子,一颗心终于定了下来,安安稳稳地落在了她肩头……
无论如何,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应该信她的,不是吗?如今也是面前的这个人,亲口承认了她的所作所为,无一不让我觉得悲凉。
我不肯,也不愿相信是她做的。可这一次,我不应该更信她说的话,而非自己内心的真实直觉么?我哪里还有自信,相信她会站在我这边。
是啊,过去那些莺莺燕燕的日子,她说过所有感人至深的话,有时候想来都觉恍惚。
在很久之前的当年,在那些遥不可及的日子里,一句句甜润的话是怎样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呢?
同一张嘴,同样的话自她口中说出,为何如今只剩了这些个薄情寡义的字句?再无当年的如花似梦、恍如仙境的岁月了……
我都不记得了,如此想着,也如此盼望着。
思绪万千,有千言万语要控诉。可泪腺深处早已枯涸。这般哀伤已反复碾过多次。我不想为此被折磨得痛苦不堪了……
淡薄的笑意蔓延上我冷寂的唇角,话到嘴边,却成了最平静的一句,恍若是我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