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光景,这样的重复,身边的这个人,让旧事一幕幕似轻漪涟动,缓缓浮上记忆。有好几回吵闹拌嘴,都让我感觉仿佛还在从前——细想想也不过是红尘如梦,芥子痴人。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细雨点点,使人分神。我正想得出神,冷不丁见一堆本子传了过来。我随手要往桌肚里塞,又多留了个神——果真,上面的名字又被改掉了。
这是我跟王伟麟之间的相互捉弄,你来我往,乐此不疲。可最近几次我都忘了改回去,仿若无事地交上去了。
这些天我的心思泠泠地变着——一点,又一点,连绵不绝。我不知道她对我厌恶有几分,又能剩几分好感。
我的行为,其实都是在给那盏灯添油——没人想过,灯会不会累,火会不会灼伤人。
“臧鉴清,你过来一下。”此刻她面上还带着淡若日光的笑,看不出是何意味,也辨不明语气。我也没将事情往那不起眼的名字上想,幽深的眸子里还是攒起了一瞬清亮的光。
可听她继续说道:“你本子上永远不是自己的名字,那就写三百遍吧,让王伟麟也写,下周五前交给我。”
那一瞬,像被一盆冰冷的雪水从头浇到脚,方才那一点光倏地灭了。本来明亮的眼睛随之暗了下去,唇角牵出一丝苦笑。
我不欲多言,面上只装作不在意,心里对她却早已是说不清的复杂滋味——怨也有,愧也有,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不想承认的委屈。
本意是不想照做的,恰逢她要开公开课,连时机都如此恰好——像是命运故意搭好了台,等着看我唱哪一出。
上课本就是要记笔记的,我便浑水摸鱼,将一张白纸压在书下,假装听课,实则一遍遍唰唰地重复写着那三个字……
那是我的名字,对此再熟悉不过了,如今无处遁形,全赤裸地显现在我眼前。
有含糊的一点记忆浮上来。不知她还记得么?那是她从前天天挂在嘴边的名字,念出来时总会带一点鼻音,软软的。
光影潋滟,轻柔得像金色的细软,正好撒落在我身边。时空交叠,好像天真无邪的少女听见她的轻唤,正拢着万丈光芒奔向她,连笑声都清脆得如黄莺婉转,一下下沁入她柔软的心肠。
后来我自愿禁锢在她身边,为她做事。我什么都不求,只是一路行来这些日子,风雪多明媚少……
越写越凌乱,越写笔迹越重,最后“啪”地一声,笔尖嵌进纸中,戳穿一个深坑。像我这颗偏执的心,被情绪反复凿穿,任凭思绪苦缠,拉扯不断。
倏然抬首,她一直有意朝我这看,神色冰冷,凝眉肃然。
后面听讲的全是学校领导,她似一匹沉默的猛兽,虎视眈眈,几次蠢蠢欲动想要阻止,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照常讲课。
每次目光相触,都能看出我眼中幽暗迸出的倔意。我最多只是收敛几分,放下笔听一会课,趁她分神时又如法炮制。
奈何她不能出声制止,只能讲着课假装无意走到我面前,用炯炯的目光逼视着我,一寸一寸地压下来。
我挺直的脊梁骨渐渐发软,这才作罢。
人和人的关系,一旦撕开了口子,就覆水难收了。哪怕看起来还像回事,但随时都会撕开覆盖表面的纱布,露出底下嗜血般的、浓重的深渊。
剩下的一百多遍也在其他课上完成了,足足写了两页纸。从未有过这么劳心劳神,还是用来做这些无用功的,当真是倦极了。
我转头去到她面前,把东西全部摊在桌上,语气淡漠:“我抄完了。”
她的反应比我快,从身后叫住了我。
我竟还会脚下一滞,如铅般沉重,挪也挪不动。
只由得她倾吐不满:“等等,你这个是在我课上写的,你觉得这么做对吗……”
她没有发作,而是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对我很是受用:“知道不对,那就重新写了交给我吧。”
我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颔首。
最终这份三百遍的名字,还是不了了之了。时间宝贵,每天作业都要写到凌晨三点。她没有问我要,我也没再写了。
人在不顺心的时候,日子就成了一瓣难闻又不得不吞咽的蒜,强行塞进喉咙里咀嚼,全是难忍的心酸。
默写时,她站在我旁边迟迟不挪步,明显有意而为之。我只能假装在她的注视下呈现出极其紧张、极为不自在的样子。
她无数次想抓我默写,总共也只抓到了一次。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我都是背熟了的。可就是想添乱,见她抓不到把柄又得意地笑。
她也会目光浅浅地从我身上拂过,语气着重:“今晚的作业,字写得丑的明天重新写。”
那句话专门绕过了所有人,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恍若未闻,不做理会。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窗玻璃上那些蜿蜒的水痕还在,像被谁一笔一划写过又擦去的名字。1
这拉扯感看得人好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