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她将我伤得遍体鳞伤,再施舍一点所谓治愈的良药,一次次故技重施。凉薄之人口中的话,是一字一句都不能信的。
倒不如现在的日子,与她整日拌嘴吵架——至少还有话说,至少带着温度,哪怕那温度烫人。
每一字每一句,她高兴时便毫不在意,甚至笑着附和我几句;脾气不好时就会将彼此推得更远,直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上课时我听得极为清晰,是她念念有词的声音:“这道题有难度啊,我找个同学起来说答案。”
自然跟我没有关系,除了六年级时她有问题会让我说说看,和七年级自己自愿举的手,自八年级起我不觉得她会叫我。
“臧鉴清。”我的名字难得从她口中而出,我心头一颤。
我并未看题,随口说了点答案,拼凑出的几个字连自己都觉得荒唐,最终还是摇头:“我不会……”
紧接着就是她的话席卷而来:“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
我脑子空白了一瞬,尚未从她突如其来的话中回过神。前一秒还说着题目难,下一秒到我这就立马换了个说法……
当我从头至尾没听见么,很难去探知,她话里的意味到底是什么。
那时候作业写得极其随心所欲,字迹潦草。做文言文时,编者怕读者不懂,把翻译就印在文章最后,题目中又要我们翻译句子,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抄么?那么蠢的做法,想不看都难。
我不想写那么多字,又实在不好空着,最终将目光锁在翻译上。我从后面的翻译中划出答案,长长地打了个箭头指向题目,甚至还跨了页。
凝神屏息的功夫,这作业就做好了。交上去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得意。
坐在第一排有诸多好处,也有诸多坏处。大概我就是想离她近一点,那时我所有的心思,都落在光彩明媚的她身上。
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像一束光,照得周围一切暗淡下去,包括我自己。
讲记叙文时,她会说自己的思路分析和答题模板,最后让我们记下标准答案。我也有答案,对比之下,自然知道她念的与书后答案如出一辙。
她让我们记下更标准的答案,这当然没有问题。我也一直觉得,有一本答案会对学习帮助很多,最大的用处并不是用来抄。
那日杜莉在发作业,抽不出空,董老师只好让我去帮忙拿书。我悠然缓慢地走到她办公桌前,那本记叙文书里面正好夹着答案。
我眉梢一挑,把答案故意落在了桌上,只把书给了她。
那一刻我几乎能想象她发现答案不见时的表情,我有些期待。
可报答案时她依旧从容不迫,大致都是一样的。只不过那是她临时组织的语言,每一遍稍微有个别地方不一样。原来她是真的会,而不是照着念。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语文老师,我也只习惯了她的教学方法。若是日后换作了旁的老师,怕是很难接受了。
她讲课时的节奏、停顿、语调起伏,我都熟得像自己的呼吸。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不是在学语文,而是在学她。
她说,我有语文学习的天赋。可我从来不信天赋,只觉得天外有天。而自己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微末功夫,本身就像个笑话。
她作为语文老师那么多年,竟看不出我差到什么地步么?
我听不进去,那些话,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可笑。
她总说:“别人私下怎么样我不知道,人家干坏事好歹还背着老师,你是一点都不藏着,反而在老师面前才做出违纪的行为。”
她说得对。我只有在她的注视下,才会做那些出格的事——因为只有那时候,我才确定她在看我。我不需要她夸我有天赋,我只要她看见我。
为此,我经常让杨晴宇去问她语文上的问题。倒也不是真的不会。我只是想看看,她能不能察觉杨晴宇是受我所托。
我甚至在心里排练过她发现时的反应——她会叫住杨晴宇问“是臧鉴清让你来的吗”,或者装作不知道。
每一种我都想过,每一种我都等过。
我悄然躲在办公室门口偷听——这么想着,身体不自觉往前凑近一些,又凑近一些……
“你在这里干什么?偷听老师说话吗。”
背后年级组长金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尖锐刺耳,此时正目光凌厉如剑地逼视着我。我生怕董晓莺听见,连忙向后挪了挪,离办公室稍远一些。
我是不怕任何人的,而是怕被她听见,怕她知道我在门外,怕她看穿我那些藏都藏不住的心思。
可金老师差点坏了我的好事。不知从何时生了无畏的勇气,我自下而上扫过金丽丽全身,最后目光与她相抵,气势各不相让。
“你跟我去办公室!”金老师也是气极,像是从未见过顶撞老师的人。
我不欲多言,也懒得解释。正好此时杨晴宇从办公室里问完问题出来,看见我就连忙回话:“你问的那道题,董老师说……”
他在我们面前不尴不尬地回完话,我则全然无视金老师,径直转身回去,喉咙里沉沉地发出一声冷哼。2
这段暗恋看得我好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