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19日,八年级下学期开学初。
彼时我早已在阴云密布的过往里沉浮了两年半。新学期总像焕然新生,好似把从前的矛盾往心底压了又压,换上一个全新的温婉笑容对着眼前日子。
只是没有人知道,每一次面对都要压下种种无奈和不甘,是多么难。
寒假的慵懒还未散尽,这才刚刚开学,董老师又抽背起那背了无数遍的《黔之驴》。很快空气就凝滞了,乌压压站着一片人,竟无一人能完整背出。
她的脸色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愈发难看。
轮到我了,我站起身:“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起初十分流利,那些沉睡一冬的记忆被唤醒,直至末尾两句开始磕磕绊绊的……
那个上学期就总是想不起来的地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你上学期还能背出来,这学期怎么……”她倒是不客气,直言我还不如上学期,说我太自信都不知道复习。
最后,她叫我坐下。可我那可悲的骄傲,在她面前早已千疮百孔却仍不肯放下的自尊,在那一刻死死地钉住了我的双腿。
我倔强地站着,她不再看我,全班只有我和梅其岳勉强背出。
然后,她的手重重拍在讲台上,声响震得粉笔灰簌簌飞扬。
那是她新学期第一次发火,怒意如同积雨云轰然倾泻。她训了多久,我已记不清。全班坐下后,我只记得自己视线越来越模糊。
然后,毫无预兆地,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更无奈的东西——我竟也成了让她失望的众人之一,竟也成了连文言文都背不出的人。
周围传来细碎的窃语。
“装得真像。” “臧鉴清就是装哭的。”
那些冰冷的字眼钻进耳朵。
只有嵇倩一语道破:“因为董老师生气了。”
我不去理睬任何人,只是默默垂泪。事后就连她都百思不得其解,觉得我哭得莫名其妙的。说是因为愧疚哭的吧,可我又背出来了。她说她想了好久,就是想不到合理的原因。
可我回答不了。若是我说,我骨子里还是不想让她失望的,也不想看到自己变成连篇课文都背不出来的“众多学生”,不知她还会不会信我……
分班后教室的位置,被英语老师随手一指安排到了第一排,大抵是因为我上课总是犯困的缘故。我还是很关心嵇倩的近况,而对于董老师,也有一瞬间的恍惚,我不知对着她,该说怎样的话才算是得体。
当得知嵇倩成为了B班的课代表时,我是为她欢喜的。
往事此刻正中眉心——在七上结束的那个除夕,那时候过的日子像一条光滑柔软的丝绸,万般柔顺。我曾跟董老师提过此事,被她寻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了,说课代表一直由班主任负责。
那我呢,难不成也是由班主任做主的?还不是她自己去向班主任要的。我嗤地笑着,想明白了她的话里有很多前后不搭的地方。
倒是在如今,也算是阴差阳错地成全了我那时的一个心愿。
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都是寻常,已司空见惯了。
只是我就没有那么高兴了,不得不面对新的环境,还有那个杜莉。
董老师竟还说着:“以后一班的作业杜莉来收,臧鉴清收二班的,然后全部交给杜莉,由杜莉再交给我。”
我哪会任由她随意安排?又怎么会听她的话?更是对所有人、所有事的不满与不屑。
没有人看到,我幽寂与哀怨的眼神凝成眼角一点冰雪般的寒光,划过众人,最终落在她的身上。
每次杜莉问我时,无论是收发作业,还是旁的什么,我都极少愿意做事。我不是在跟杜莉较劲,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董老师:我不接受。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与陈瑞昊是自来熟。两个人隔着中间的杜莉在互相损对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吃的是屎。”就这样无聊又好笑,我们欢声笑语的倒是没有影响,倒是弄得杜莉咽不下嘴里的食物。
我也不甘示弱:“你是傻子,你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待到上课时分,我撑着头静静地坐着,自顾自捣鼓着手上的文具,仿佛与世隔绝,丝毫不想理会课堂上发生的事儿。与她,就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就算靠得很近,也毫无关系。
晃啊晃,玩啊玩,直到眼睛干涩模糊了,也看不清是不是不慎进了风沙,我只能一个劲儿地揉。
手中的尺子像有了灵性似的,透过反光清清楚楚地映出了自己的容貌。我望着手上的尺子,又望了望正在专心讲课的她,心生一计。自顾自拉开帘子,没有人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一次次地尝试,该怎么才能成功地做到,该是什么角度才是最精准无疑的。使得自己手上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慢慢打湿了桌面。
一次……两次……当黑板上出现一条细而长的光影时,我惊喜地眼眸一亮,笑得甚是轻快。
她似是没有注意到这一举动,更没有想到我竟然同时拥有了“天时地利”。甚至连周围的人儿都不动声色,也就等于又拥有了“人和”。
闪烁的光晕照在黑板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没有人敢出声,都屏息凝神看着我手上的动作。
她一转身回头,我便将尺子迅疾移开,时间掐得正正好好,不会让她捕捉到黑板上多出的这一缕光晕。
我常常把光照耀在她写的字上,同学们都没法看清楚黑板上的板书写的是什么了。可还是都没有一个人说,于她也是无知无觉。
多次过后,我更加胆大起来,直接将光反射在她脸上。
她眉心一皱,双眸经不住阳光的照射,微眯了起来。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讲课,像个没事人一样,只是走到窗前将窗帘虚掩了掩。
她刚走,我又偷偷将帘子拉开了些。
可能,我的本意也不是想搞破坏,也不是真的想让她斥责我厌恶我。目的很简单纯粹,只是为了想要让她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
“故意的是吧。”我正出神地盯着她脸上时有时无的光晕,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也没有继续言语,只是打断了我继续为非作歹的动作。
冒着极大的风险,确实很费力气,但好歹也让她注意到了我。我得意地勾起嘴角一笑,不再继续了,伸长脖子悠然长嗅空气中的气息。
我就这样静静享受着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她时刻关注着的日子。
我对她做的所有事——哪怕是坏的事都是用力的。我不恭维她、不敷衍她、不对她客套、不在她面前像其他人那样装模作样。也很少有人会像我一样,测试得如此纯粹,如此决绝。
正因为这情感如此纯粹而极致,当它从前遭遇成人世界的规则、误解、疲惫与自我保护时,所产生的崩裂与痛楚,才会如此惊心动魄。3
这小别扭劲儿太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