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那些日子,我都在做着一件事,就是让她偿还年少时的我。”
作为一个成年人,作为一个老师,作为那个主动选择我、走向我、亲手建立起一段特殊关系的人——她在七年级下学期数学卷事件的那场风暴中,应该比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更知道如何撑伞。
但她没有,她撤退了,她冷处理了。
她用“回归正常”来掩盖自己无力面对的复杂。她当然有她的原因——她疲惫,她害怕,她也在那场风暴里自顾不暇。
而如今,她早就脱胎换骨,像换了一副灵魂,成了一具我不认识的躯壳。我只剩了残败的身体和一颗困顿不堪的心。
上课时,她犹疑地望向嵇倩透明的笔袋,里头似乎是许多纸条。她的神色晦暗不明,趁着嵇倩不在的功夫,将纸条全部收走了……
与此同时我的手一抖——下一个,她一定会想到我,怀疑我笔袋里头也藏了东西。我悄悄抚上笔袋,正要转移我的秘密。
她的目光敏锐,自然也察觉到了:“你的,也拿出来给我吧。”
只不过她猜错了。我的秘密并不是小抄,而是那日往昔碎片被毁后,我补写的点滴回忆。其实我的慌张也并非真正的慌张,我甚至更希望她注意到我,翻开那些纸条看看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数年的冷漠相待,难言的孤寂和冷漠的神色,在心头绷得紧紧的,只有我始终不肯让步的倔强与粗砺。再后来,就只剩下我与她整日无止无休的争吵,只有偶尔小吵时,还颇有些你来我往的意味。
一班和二班只会在每次期中期末考试前合并听课,这次也是按照惯例听她讲作文。
作文题目是《xx的味道》,我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几乎是脱口而出,刚好能被周围人清楚听见:“屎的味道。”
四周同学扑哧笑了,她远远地瞪我一眼,让我不想听可以出去。
我并非轻浮的人,却总在她面前说着轻浮的话。讲到议论文,她语重心长地感叹:“哎,这是我昨天晚上写了好久的参考答案,你们记一下吧。”
她不提还好,一听是她耗时已久的劳动成果,像是她得意洋洋的心血,我又忍不住想泼冷水。
我横她一眼,故意说:“网上复制粘贴的呗。”
我知道自己挺可恶的,为了惹她生气连她的努力都能抹去。
这些话,她自然是听见了:“这都是我辛辛苦苦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哪像你只会看网上的。”
我气结,又说不出什么来反驳。1
这师生拉扯感也太戳人了吧
期末考试结束,马上要放寒假了。我语文考了八十多分,作业也少了不少。而嵇倩因为默写错误,要抄十遍《黔之驴》,放假之前就要交。
她怨声载道,愁眉苦脸地担心写不完。我瞧了瞧她笔下飞舞的字迹,潦草起来与我的字竟有七八分神似,便拿起她的笔试了试,确有以假乱真之态。于是,我帮她抄了好几遍文言文。
这么做,我其实也藏了私心。我想看看我的字迹,和嵇倩的字迹混在一起,她能不能从中辨认出我的痕迹。
我不敢直接问她“你还记得我吗”,只能通过这种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的方式,偷偷求证。事实她确实也没看。
根据这次期末考的成绩,每两个班之间进行了分班,我也被迫与嵇倩分离。不过很快又认识了新朋友,譬如周宇鸿、陈瑞昊、孙一鸣等等……
“你跟董老师是什么关系呀?”
那是在教室只剩两个人的时候,陶艺终于把藏了很久的话问我的:“每次并班上课,我看你老是顶撞董老师,结果董老师也不生气。”
我也是无聊极了,扯着唇角,带着一丝清冷的弧度,把种种往昔的故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从年少时的相见欢,到矛盾时的无奈不甘,如今针锋相对背后的原因全然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听我的故事。
寒假的作文,我故意将她名字写了进去,写了一个“凶神恶煞的董老师”。按例要准时拍照发给她。可我早写完了也不想立马发,从来没有按时过,都是等凌晨一两点再发。
等我再想起来时,已经离她规定的时间晚了三四个小时,我佯装歉意地跟她解释:“我忘记了,本来只想晚发一个小时的。”
这句话里头是得意还是歉意更多一点,想必都听得出来。
寒假过了一阵子,虽然我没再去学校做志愿者了,消息灵通的朋友还是会告诉我一些事。杨景文也是其中之一:“你知道吗,我暑假里帮金老师做事的时候,听见董老师提到你了。”
我装作漫不经意地问:“噢?她说了我什么。”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她大抵是不会说我什么好话的。
无非是我的学习态度、学习成绩、行为规范这些令她头疼不已的东西。可我还是想亲耳听见那些话。她在办公室提起我,哪怕是生我的气,也比对我视而不见的好。
“董老师说……要是臧鉴清在就好了。”杨景文脸上似有无限感慨。
什么?我吃惊地看着她,不可置信状。
为什么董老师会这么说……我想着想着,一滴热珠落在手臂上。
那温热的触觉,居然是泪。2
这结局居然有点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