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竟一点没有察觉。后来想想,大约是我的心境先一步冷了,才不觉着季节的变迁。
那次作弊被她当场逮住后,她把这事告诉了班主任,但也仅仅是告诉了班主任而已。就连朱达老师也像忘了这事一般,从此再没提过。
后来每次默写前都有一段背诵的时间,若是我一早就背过几遍,又有了这么一段宝贵的时间,便轻松许多。
与之前不同的是,作弊的风气渐渐在我们班蔓延,语文课一结束,同学们互相对视一眼,眼底那点窃喜和得意便心照不宣。
我才知道全班没有一个人不是作弊的,所有她意想不到的人!
而我也唯恐天下不乱,背是自己勤勤恳恳背的,默写时候却装出在抄的样子。让她想抓也抓不住实据。
她也为此费了不少心思,在默写前冷不防抽背,默写时让我们把桌子反过来,以为这样我们无法藏匿小抄了。
成效没有看出来多少,反倒是我假模假样地说道:“让我们以后默写都把桌子反过来,防止在下面作弊?真是正中下怀。”
她听到后便就此作罢,再也没有多此一举了。
每次默写表面看似不错,其中有多少水分,只有各人自己清楚。她对此早就生疑,再三思量下,便换了个法子,在批改时挨个叫到跟前抽背,看是不是与默写时所写的内容大致相同。
她是按照座位来的,那时候总要我们背一些名人的话,例如“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但绝对不是这种简短整饬的,句与句之间没有太多逻辑,每段都有几十个字。我实在不喜欢背这个。
每次到了我,她都会跳过我先抽下一个,待到所有人背完了才会喊我。
几次过后,班里作弊的同学被揪出来不少,大家的目光渐渐犹疑地落在了我身上。尽管我再三解释,但他们显然不买账,我是课代表,也是班里唯一看似与董老师有密切联系之人,都觉得董老师在偏袒我。
不然实在说不过去,为什么几次抽背我都安然无恙,之前堂而皇之的作弊,最终也没溅起什么水花。
可他们怎知,那么多人中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我。
我百口莫辩,独自去找了她,将事情的原委依依地说了。
正说着,冯屹鸥从门外经过。她招手把他叫过来:“你去班里散播一下,就说听到董老师在办公室说‘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要让所有人以为是她自己察觉出来的,不愿看学生之间因我而生嫌隙,更不愿瞧我,她众多学生中的一个,平白被人冤枉。1
这老师也太暖了吧
那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溜烟跑回教室去了。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冯屹鸥并没有照做,反倒把她让他传话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全抖落了出去。
班里一时都在抱怨着:“董老师就知道包庇臧鉴清。”
我听了又急又愧,深知亏欠她良多,更不愿她陷在这些闲话里。想来想去,只有让她当众也批我一顿,大家才肯信她是一视同仁的。
我向董老师说了自己的想法,只消一次便好。她却表示自己身为老师做不到这般无理的要求。又不能违背她心中的师德,又要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唯有自己抗下所有一切……
在下午两班合并的语文课上,她提问时,我故意读了标准的参考答案。又在其他同学发言时,故意夸赞别人的回答与参考答案一模一样。
她一皱眉,冷不丁道:“你是怎么知道参考答案什么样子的?把答案拿出来。”我悻悻地把答案交给了她,任她数落了几句。
这才彻底平息了流言蜚语,彻底还了她一个清白名声。
事情过后,我假装埋怨她说:“你的办法一点用也没有啊,还是我牺牲了一本答案才解决了的……”
初衷只是想让她好生宽慰我几句,并不是真的怨恨她的办法不奏效。这些天来不是吵就是闹,我早已忘了彼此平静下来的模样了。
想象中的宽慰之言,迟迟没有来。等来的却是另一句话,把我心里那点殷殷期盼,打得粉碎。
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冷冷地说:“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也不想了解你们班的内讧。”
我整个人一下子僵在那里,四肢发酸,连呼吸都顿了一拍。我瞪大了眼睛,几乎想凑近去确认——我是不是听错了。
竟然一时语塞,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想起几番对我轻易的猜疑和冷落,是啊,我在她心中也不过尔尔。她还是她,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我原以为七下那年,她说的那句“我当然知道你很伤心啊,但我就是想让你难受”已经是骨头缝里都渗得进的凉。那句“董老师说,她再也不相信你了”已经令我泪水如泉涌下,泪痕斑驳。
可这一回的疼,却是哭都哭不出来的。满脸都是急切与不肯信,那神色几乎要凝成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我倦倦地想着,那样倦,终于不再想了。
只低低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寥寥四个字,背后是无尽的荒凉与灰心,像一扇门在身后沉沉合上,再没有回响。我死死掐住胳膊——不用看也知道,那里一定又是一片青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