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六一儿童节,爱心义卖的热闹被隔绝在办公室外。
我数学订正没完成,和杨晴宇留在办公室里写。没有多余的椅子,我就随意拿了本书垫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若死灰,也不在意她是否会看见我这副样子了。
没过多久,她也没过多留恋外头那些热闹,带着轻快的语调走了进来,打破了办公室一贯的安静。
她与我几乎是擦身而过,按理说第一眼就该注意到我。可没想到,她竟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放在往常,她定会说我几句,又要讲那些大道理。可此刻,她只是笑吟吟地说着话,把办公室原本严肃的气氛搅得活泛起来。
外头晴光柔软,却只是旁人眼中的热闹,与我,竟是全不相干。
那一刻,我觉得她立在高高的枝头,而我深陷泥淖。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这半步之遥,分明是云与泥的鸿沟。
她并不看我,但怎会躲过我的感觉,分明有一束余光瞥向我。
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忽然扬起声,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投了颗石子:“你们猜猜我昨晚梦到谁了?”不等旁人回应,她已先说了出来:“我梦见流星彬了!”
那是我们班八年级时转走的同学。一次他和刘翔上课讲话,脸上的笑容极其灿烂。她出言敲打:“刘星彬我一直看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而是因为你在跟刘翔说话,你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还有一次她很是失望,对着刘星彬道:“你上次交上来的卷子,问说明文某词能不能删去,你直接写了个‘不能’,我当时看见特别生气。”
这两个便是我和曹瑞春经常用来调侃刘星彬的事。而她此时突然提到了这个名字,不知又是意欲何为?我心没来由地一紧。
果然,她接着话锋一转,含着温柔的口吻感叹万分:“让我也想起来舒雅琳了,时间真快啊,舒雅琳转学也有一年多了吧……”
她仿佛沉入了无尽的回忆里,一时之间,无人接得上她的话。
只是她没有发觉,坐在底下的我眸中正含着伤心与怨恨,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悲恸。好一个“舒雅琳”,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听过别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原来!原来啊,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能忘掉舒雅琳。
那是我平生最深沉的痛,我没有忘记那个孤弱无助的自己,一颗心是怎样被人随意践踏、蹂躏,碾作尘泥的。
我整个人开始发抖,齿关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一声冷笑从我唇间溢出,如冰珠落入玉盘,冷而脆。
这本是平常之事,放到此时却格外刺心。明知我在此,却当着我的面去追忆感叹舒雅琳的好,全然不顾我的感受了吗?
这让我想起了乾隆皇帝写给孝贤皇后的诗:“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旧剑久相投。”新的琴没有旧的剑好,表示故剑情深,衣不如新,人不如故。2
这情节看得我好揪心啊
这本是一首悼亡诗,不足为奇。可这是在孝贤皇后仙逝、辉发那拉氏续弦三年后写下的追怀。当着继后的面,可曾想过她听着是何等滋味?
想必我现在的心境正如千年前的辉发那拉氏吧?难怪她最后断了发。
满人断发,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举,与乾隆帝一刀两断,以近乎疯迷的举止声声控诉。此恨之深,可见一斑。
纵使舒雅琳离开那么久了,像多年前一个美好纯意的梦,依旧没有被遗忘。这么多年不被提及,偏偏选在此刻冒出来。我无声地冷笑……
我再也不去理她了,上课时我将头埋在臂弯里,假装沉睡。眼皮沉重如铅,却不是因为困倦——我只是不想看见讲台上那个身影。
嘈杂声像潮水般涌来。
“是臧鉴清的字吧?”
“一看就是臧鉴清的。”
名字被反复提起,扎在耳膜上。我忍不住抬起头,视线模糊如隔雾看花。
多媒体上的字迹在光晕中摇曳,我眯着眼,那字确实与我最用功时的字迹相差无几。竟有一瞬,连我也分不清这是不是我的。
见底下人一直在说是我的,有一瞬间,连我自己都要相信了。
窃窃私语渐成共识时,董老师却是一口断定:“这是一班杜莉的卷子。”
世界突然安静,方才那些还笃定的声音都噤了声。我很是尴尬,讪讪地低下头,倒也不是因为我写不出这样的字。
我又慢慢趴回桌上,这次是真的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光还映在我紧闭的眼睑上,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些已经熄灭却又死灰复燃的期待。
次日早晨,好像部分人被要求多写个什么作业,其中不乏也有程乐琦。董老师的要求是早读课前交在办公桌上。
他早读课匆匆补完,还没来得及交。正巧遇上了正好要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我,程乐琦几乎是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你把我的作业也交过去,别让董老师看见了。”
说罢他直接把卷子给了我,头都不回就走了。
“好啊。”我那话里的恨意再单纯也能察觉出来,他却没有听出来。
轻手轻脚走进办公室,我将自己收的作业放好,冷冷地嗤笑着:“那他的这个作业放哪儿好呢……”
瞥见她桌上放着的早饭,顿时心生一计。
等到上语文课的时候,董老师果然骂了程乐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作业什么时候交的。我去早读的时候桌上有一颗鸡蛋,结果你的卷子放在鸡蛋上面,你跟我说是早读之前交的?”
她好像也不喜欢程乐琦,大概是因为他的学习态度不佳吧。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早与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