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絮无声春堕泪

我是一个本性愁苦自卑的人，不会自作多情。好多故事，竟还是在两人关系好时，她向我娓娓道来的。

我想这不是世俗上的情爱，只能说是一段复杂的、无法定义、无法归类的特殊情感。但同样刻骨铭心。

曾经，她摔倒那次我哭红了眼。她说好可爱啊，拉着我要拍下来，我扭捏地拒绝了。后来翻天覆地发生了很多事，最后连一张合照都没留下。

彼时不屑一顾的寻常琐事，如今皆成了午夜梦回时求而不得的痴念。

而我的所作所为，正以不可挽回之势，消耗着她对我所余无几的好感。

她见过我身上独特的光芒，也见证了那光芒如何因执念而逐渐变得灼人、刺目、让人不敢靠近。那些对抗和争吵——全是爱的变体。

她是成年人，我是孩子。她是老师，我是学生。

她在我还没有建立起自我认知时，亲手为我定义了整个世界。而我，在她收回这个世界后，用尽一切办法试图把它追回来。

她给我的是整个世界，我失去的也是整个世界。所以我后来的反应——无论是叛逆还是纠缠，都是被困在井底的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向上喊话。

她或许听得见，但永远体会不到井底的黑暗有多深。

教室里一片混乱，更让我头痛欲裂。书声零落，学习的氛围更是全无。抽背古诗的效果差得令人绝望，她气得直接让同学每首去抄三遍。

她的怒意随着境况的恶化一点点升腾，当抽到我时，她早已没了耐心，刚背完一首我就卡住了。

她望着支支吾吾的我冷然出声，干脆利落：“你几首没背？”

其实我背了一些，只两首没背。可我语气依旧倔强，又隐隐透出一丝桀骜的冷戾，回应得比她更加干脆：“都没背。”

她肃然的眸光落在我身上，眼底勾勒出几分冷意：“那你全部都抄。”

清淡的日光下，我容色如纸，全部按照她的意思照做了。

抄完古诗还不算完，每个人都要在她面前重新背过。我一抄完就到她跟前，她抽的每一首我早就滚瓜烂熟，丝毫看不出是刚背的样子。

从前六年级时，她会在教完两首古诗后让我们背诵，我总是第一个举手。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样简单的只读了两遍就一直记得，其他的教完也能大致背出，现在也不曾忘。

转身欲走，又被她叫住。我原本就悬着的心，沉得更深了。

她眼底染上一层阴翳，望着我，满目狐疑：“你上课时说都没有背，怎么那么快就全部背熟了？”

她怎么会知道那会是我的气话，怎会知道我从小对诗词就很是喜欢。

我沉默不言，加快脚步走开了。

无尽的日光扑到我的脸上是炙热的，也晒不干我的泪痕成双。

她是一个不爱管闲事、怕麻烦的人，对旁人的事从不轻易插手。可她真的也因为我，陷于麻烦中好多好多次。一节课四十分钟，她能说我七次，我清清楚楚数着的——当然我也是故意的。

就连我写答案写在哪，她都要不满地指指点点：“你看看你笔都是虚的，怎么写字。人家梅其岳把答案写在哪里，你写在哪里。看都看不清楚。”

尽管我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她说的任何话。可那股惊痛、愤懑与失望交织的情绪，仍是一次次从心底翻涌上来。

眼底噙着一丝愁苦与烦扰，也浸着些酸楚。其实那时我还颇为得意地跟三班杜玛丽说起过——董老师一节课说我七次。

那同学不懂，亦不了解一切，只由衷感叹了一句：“那老师该有多喜欢你啊。”

我一怔，用涩哑的喉舌才说得出话来：“她不喜欢我。”

杜玛丽又说：“换作别人，老师提醒一次两次就让你出去了，她说了你七次，七次都没不耐烦……”刹那间，我仿佛窥见了什么。

我想过很多原因——虽然我冥顽不化桀骜不驯，但是她依然想要改变我的原因。可是都不太合理，说不过去。

如果说她是因为教师的责任，不愿看学生走下坡路，她可以一并感化所有不爱学习的同学。如果说因为我是她课代表，她不忍心看着我越来越低迷，那她为什么不去改变曹瑞春呢？

她似乎是猜出了我的心思，随口给过几个解释：一是因为我是女生，二是因为我是课代表，三是她不想再管我了。只有这三个原因，再无其它！

昏暝的灯光下，气氛沉静得死寂。

她一次次都说不想管我了，可她在我身上耗费的时间，终究比任何人都要多得多。她管我的作业、我的听课、我的坐姿、我的字迹、我写答案的位置、我笔的轻重。她管得细，细到近乎琐碎。

所以那些解释太过刻意，像是在说服她自己，而不是在说服我。

有多少次我都像这样抬起头，看向她，她的眼睛不再笑意盈盈，不觉是从哪一次，什么时候起竟多了一丝恍惚和无奈。

越是看到这样，我就越是意难平。

她越是否认，我就越想知道那个真正的答案。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完全不在乎了。

我需要她亲口承认那些温柔是假的，或者至少亲口承认它们曾经真切地存在过。可她把所有的解释都锁在“不想管我”的壳里，而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只能一次一次地抬头看她的眼睛，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一点点破绽。

这份爱在最初的时候，是干净的、汹涌的、无法克制的。她后来把它杀了，埋了，用否认和回避在上面盖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碑。

但那座碑下面，躺着她过去曾鲜活跳动过的心。

所以她不会给我答案的。她自己也未必清楚那些年，她的纵容、她的心软、她上课说了我七次的耐心，到底是什么。

而我却一直想要她自己都给不出的东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