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哧哧地笑了起来,像撞见了这世上最荒唐的事。
说不出一句话,也无话可说。
唇边泛起的冷蔑的笑意,是一种自嘲,也是彻底的放纵,多想痛快一场。是我太高看自己了。我凭什么认为,自己这番人微言轻,却可以动摇她的做法?
还以为是当年么,三言两语就改变了她原本坚定的想法。如今只剩下她铁面无私的目光,一寸寸往我的体肤绞过,生疼生疼的,全然不见血色。
纪律严明之下容不得一点沙子,更何况她那么讨厌我。就算还残留点什么,也只剩下年少时对彼此模样的怀念与惋惜了。
她总说我可怜,现在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人与人的矛盾,就像深不见底的洞穴,哪怕只裂开一道缝,也会越陷越深。关系日渐疏远,如同夕阳下的两个影子,难以交叠。
“你还会查隐私啊,还黑别人账户啊。”朱达老师一脸讥讽地走过,无厘头地丢下这么一句话,重重地砸在我心口。
我脸上还挂着方才的哀戚神色,心底却轰然一声,明白了几分——也油然升起一丝将信将疑。
朱达老师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一切,若不是从她嘴里被人得知的,那还能有谁呢?
真相的矛头分明清楚地朝着某个人,对着某个地方指着。我却不敢揭开面纱,担心害怕那个让自己失望的人就是她。
可惜来不及细想,日子还是一样地过,作业还是一样地堆过来。我经常来不及写作业,只好用两支笔叠在一起,写英语和语文的订正内容。
英语老师眼尖,一眼就能看出那两行平行的笔迹。她未必看得出来,我隔一行写,再微微改掉每个字的笔锋,尽量让它们看着不同。
体锻课上,班里只剩下六个女生。嵇倩和瞿铀颖不想跑,王苗苗一向跟着嵇倩走。我每天熬夜只睡两三个小时,头昏脑胀得快要炸开,也不想动。邓歆怡和刘珂沁见我们都不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来。
六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往操场深处走,躲到靠近教学楼的那排树丛后面,蹲成一圈,聊着天。
头顶是教学楼窗户。嵇倩一抬头,心猛地一沉。我们也抬头看去——英语老师正站在三楼的窗边,低头看着我们,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她面色很平静,既没有怒容,只是看着。
我们几个心虚地往里面缩了缩,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她还在那里。
完了。两个字,凉凉的,像一颗石子落进冰水里。
果然,消息传得很快。朱达老师挨个把她们叫出去问话,非要问出是谁带的头。
瞿铀颖几乎没有犹豫,咬死了说是我。王苗苗一开始也说是我,后来又改了口,说是瞿铀颖。只有我知道,谁也没有带头。1
瞿铀颖这甩锅也太绝了
真正有影响力的那个人——嵇倩,她始终没有出现在同学口中。
最后六个女生里,嵇倩和王苗苗被处分了。
辩解是多余的。朱达老师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一个交代。瞿铀颖咬我,是因为她害怕。王苗苗改口,是因为她犹豫。
我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解释,累到谁说我带头,我就点头。反正都一样。她不会信我,班主任不会信我,被谁指着都一样。我早就习惯了。
那段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觉没睡够过,唯一的亮色,大概就是科学课那些有点笨拙的蜗牛。
老师每人发了一只,让我们观察。透明的饲养盒里,那只蜗牛粘在壁上,慢吞吞地探出触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它们爬,爬得很慢很慢,背上驮着壳,好累好累。它不像是在走,像是在扛。我忽然想,多像她。
每次吵架之后,她都像那只蜗牛。
明明我态度那么差,明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我在故意刺她,可她隔不了多久就会先开口——无数次都是她先主动和好,递过来一句话,一个台阶。
每一次我赌她还会再来。她确实来了很多次。
一个“只是尽职责”的老师,不会对这样一个持续挑战她权威的学生保持如此高的容忍度。这种容忍,一定需要某种超越职责的情感支撑。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做过的事,超出了老师的范畴。她知道自己给过我特殊对待,知道我是被她亲手从人群里挑出来,赋予了一个特别的位置。
她也知道后来收回那些的时候,没有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个行为如果得到的全是负面的反馈,自然会很快消退的。如果一直没有停止,那一定是得到了持续有效的反馈。哪怕那回应只是“她还在”。
可我的愤怒,我的痛,我的执念,太深了。都是从当年那个夜晚长出来的。
她一夜之间收回了所有温度,从浓烈炽热,变成了第二天都不再看我的人。那种极端的反差,对一个不明就里的孩子来说,就是一场屠杀。
如果她当初没有收得那么决绝,我或许不会一直流血。
她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承认她当初的方式是错的。她给了我很多别的东西——但那个“对不起”,她始终没有说出口。
后来我看见,她也问科学老师要了一些蜗牛回去。
我不知道她要来做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接过那个透明的盒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抱着走了。
她没有朝我这边看,我也没有上前。
我们之间隔着的,像一整个已经走不回去的冬天。1
蜗牛这段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