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深夜,我苦熬着写完作业都已是困极,可不管多晚,我都会把语文默写的东西背个大概,不在意夜有多深。
等到上学路上,稍微再背背就记熟了。我最擅长的就是背文言文了,四大题花些功夫也能拿下,只是懒得记那些实词的多重含义。
好多次都是在公交车上,大约摸半小时的路程。我臂弯挽着栏杆,另一手捧着书,就算站着也能睡着。有时根本没有一个从清醒到困倦的过渡,猛然清醒过来,才知道方才睡着了。
有一回背的是《爱莲说》。那日下着雨,困得书“砰”地掉在了地上。我连忙捡起来,一页都脏了,拼命擦拭着那污渍也擦不净……
尽管如此,我每天就靠这昏昏沉沉的半小时,背完了一篇又一篇。
可这天不一样。小腹传来阵阵疼痛,似比从前还要痛上万分。脸上失了血色,苍白如瓷。我匆匆扫了眼明日要默的内容,看似不是很多。
半夜实在受不了,便想着先睡。
可剧烈的疼痛感让我无时不在扭动着身子,像在挣脱什么炼狱。一直折腾到不知什么时候,我痛晕了。夜里又一次次被痛醒,第二天也只是得到了暂时的缓解。
早晨的体育课,是语文课前唯一还来得及补救的时间。
我拿出那张要背的纸,趁体育老师让我们休息的时间来补救。可刚和邓歆怡看了不到一分钟,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我手中抽走了那张纸。
来人竟是朱达老师,他一脸的怒气,红胀的面颊更为狰狞可怕,说是气势汹汹都不为过。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纸头,不由分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不是愤怒,是茫然。我该怎么办,等一下的默写怎么办。脑中一片纷乱,像无数雪花乱飞,凝聚、结块、消失……直到彻底束手无策。
下了课,我刻不容缓回了教室,借同学的原样抄了一遍。抄到一半,朱达老师又来了,一眼就注意到:“你在这写什么?没写作业在抄是吧。”
“我的纸头被你收了,找人再抄一份。”尽管他还是还给我了,可皱巴得不成样子,我原本多么爱惜每一张干净的纸,就连翻了上千遍的文言文点击书,都用自制的书皮小心包着,从没有一点损坏,只有指纹的磨损。
这么一闹,彻底没时间背了。一个念头渐渐在脑中成形。
这个念头分明可怕,却再没有别的路了。可我明显心虚,连打小抄都光明正大、手忙脚乱的,和瞿铀颖时不时抬头看看她。
这种愚蠢至极、自找麻烦的举动很快就被她察觉了。她问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惶恐不安地解释,反而更让她起疑。她没有立刻拆穿,只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是什么,很快就会知道的。”
默写前她会先抽背诵,她按顺序抽了全班所有人,唯独跳过了我。
她知道我没背,所以给了我背诵的时间。越是如此,我心里越是明白——以我对她的了解,一会默写我只要露出半点作弊的样子,一定会被她揪出来。可我还是不愿相信自己的能力,依旧把时间耗在了旁的上面。
默写开始后,她的目光紧紧逼视着我,我手心全是汗。我强行稳住心绪,故作镇定地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2
这老师也太不讲理了吧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胡乱写的。每次我手一摸到台下的小抄,她的目光便越发紧逼。我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次次只好作罢。
她在等,如同一只凶狠的老虎等待自己的猎物暴露。我急得满眼通红。她应是清楚我的脾性,知道我是个急性子,最受不了煎熬。
到了最后关头,她刻意看似无心地重复着流程:“检查一分钟就交。”
我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摸出了那张纸条,动作因为绝望而近乎坦然。她给了我这么多机会,可我还是选择了最坏的一种。
几乎同时,她出现在我身边,终于等到了羊入虎口的这一刻。
我一愣,不知如何反应,只得把手死死地掖在台板里面,仿佛要将最后的证据揉碎,就像要将满心的痛一并揉碎。
她不肯罢休,一副公事公办、站在高处俯瞰我的样子,刺得我双眼发涩干涸,流不出一滴眼泪。我想在里面找一丝熟悉的东西——一丝温柔,一丝犹豫,一丝过往的影子。
可是没有。
她曾经那双干净清亮、盛满笑意、说过“最喜欢你”的眼睛里,只剩下审视,和一种即将执行规则的、冰冷的平静。
她站在那里,一举一动无一不是在逼我服从。
恍然间,往事如点点星子,在绝境中闪出最后一点光。人到绝境,竟生出了最后一丝勇气。我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映出了一个小小的、狼狈的、却异常倔强的自己。
两人僵持着。我的神色清冷,与之默默产生一种无形的对抗。
她真的会对我不利么,不会的,不会的……
脑袋里空荡荡的,与沉默相伴的,就是我眼中不断的变化,虽然细微得每次只变一点。那份别扭的女儿家的倔强,渐渐化作一摊软水。
我整个人显得无比娇弱,可就是不肯低头,干脆耍起无赖,要与她抗争到底。
那一刻的对峙,早已与默写无关。那是一个信徒在向神做最后的祈求:“你会为了我,像从前一样再破一次例吗?”
良久,她的语气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让我把纸条乖乖交给她。我明白,那是她最后给我的机会,一个体面承认错误、在规则内解决问题的机会。
我不肯,向她摇了摇头,眼里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烟霭沉沉,笼罩天地,似有无尽之愁绪。在那片灰暗中,那一点微弱的光看似还有转机。
然,后面的冯屹鸥却趁我不注意,猛地伸手,一把将皱巴巴的纸条从我僵直的手指间抽走。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拿到纸条便不由分说,片刻不缓、冷然去了办公室——说要交给我班主任。
我被她这种近乎决断的态度,冷漠地甩在原地,任凭那种冰冷的痛,冲刷自己遍体鳞伤的心。如同被大雪冰封后,没有一丝生机勃勃的死水。
我在她的平静里,看到了自己曾经最害怕的结局。我变成了一个不值得她破例的人。而她,也真的没有再为我破例。1
这情节看得我太有共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