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多么久远的一个数字。
岁月轻轻滑过指尖,许多往事便渐渐弥散在如沙漏般的光阴里。我细细地拨开堆积的细沙,吹去表面的浮尘,去挖掘被岁月深藏着的故事。
我结识了她八年前的学生,欲将往事窥探一二。
他们将埋在年轮中的记忆细细翻找:“她从前是我们老师,也是第一次做班主任,后来生孩子去了,没带我们最后一年,想起来都是遗憾。”
我听得入迷:“那她从前,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学生呀?”
那人略微一想就记起了:“有的,是她从前的班长。当时要选举大队委员,有同学不肯投他的票,为此她还急哭了呢……”
是么……她比那时要坚强许多,更像是一个身经百战、平心静气的老师了。我虽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怎样的故事,但那时候她还年轻,大概还不懂得怎么藏起自己的感性。如今只剩下分寸和理性了。
一瞬间我突然恍惚了心神,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她初初与我相伴相护的时候,也是这般的温柔的,和蔼的。
春花夏蝉,秋叶冬雪,一晃已是八年。该变的,都已经变了。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薄雾,就是上学时分。踏着广播音乐声又要出操整队了。初升的太阳懒洋洋地扑在脸上,铺在草坪上,铺在那些和往常一模一样的早晨里。我照例低着头,跟着队伍慢慢挪动。
只是一抬眼,一班队伍前的老师竟换成了她。
几乎生出一种还在六年级的错觉。那时就如此刻一样,她也是站在那个位置。而我站在两班的队伍里,望着她来回走动,一望就是一年……
直到七年级她不做班主任了,看到她的次数就少了,只有每周一会在出操时看见她。
那时候的心境,竟和现在全然不同了!
八年级的成绩如同绚烂的烟火,只热闹了不过一月之余,又回归了寂寥。这种盛况,竟好景不长。个中缘由只有自己知道。谁不希望自己成绩优异得她喜欢,如果能这样一辈子下去,我就算挤破了头也会坚持的。
可这事从头到脚就像个笑话——我努力一场的结果,拼了力气争来的那点成绩,倒不如刘珂沁随便瞌睡一回。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随口说出的那些话,会怎样决定我的一生走向。她也不知道,那些她忘了说的话,我全都记得。
我好像恍然清醒了,看透了。可这清醒并没让我好过多少,反而更清楚地看见这执念有多可笑。
事情发展那样复杂易变,就像曹瑞春,我竟不知她是何时注意他的,在我不知觉间就提拔他做了课代表。还有舒雅琳和马琪,全是我从前不曾在乎过的。一朵花开败了,原来还会有如此多新蕊绽放。
心口淤积的一口气堵塞在那儿,无处宣泄。一阵急促的铃声骤然响起,伴随未及时消弭的沉闷一同砸下来——我才猛然回神,原来我已经身处在新的一场语文月考中了。
一夜未眠,此刻精神也是恍惚了。
昨日夜里还在与王玮麟开玩笑,讨论《黔之驴》里面到底有没有驴,还故意发了消息去问董老师。两人较劲说好一夜不睡,到了后半夜他竟失联了。
最终我一个人熬到天亮,就这样昏昏沉沉坐进了考场里。
写一会卷子,便有千般记忆涌上来。千头万绪缠在一起,理也理不清。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一个半小时后,一阵铃声隆隆,要交卷了。我低头一看,作文只写了四段,还有整整一段没写!
心跳瞬间加速,我猛地回头去看时间,不对,这时间不对——是我眼花了吗?
我来不及多想,只能握紧笔,极力冷静维持着手上的书写。可浑身都在发抖,纸上的字也跟着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
后来金老师挨个班级通知铃打早了,其实还有十分钟,我才渐渐慢了下来。
可被这么一惊,一整天总是后怕。作文没写完是多么大的罪过!
交完试卷,整层教学楼都不见她。后来才知她请假半天去拔智齿了。先前已经疼痛难忍,凌晨三点都睡不着觉,白天还在坚持为我们上课。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每隔一段时间就偷偷去看看她回来了没有。其实我真的挺害怕一个人的。下午这般安静,难得的静。
晚间隔着漆黑的夜,我用刮画纸刻了两只凤凰。
传说它们是神鸟,能带来吉祥和好运,我希望她能快些好起来。画纸五彩斑斓,流光溢彩,刚好够衬出凤凰华丽的羽翼——可我太笨了,连临摹都做不好。为着这幅画,花了许多心思。
次日随手放在她的桌上,我没有署名,但她一定能猜到是自己。
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她,我们原本也没有多少架可吵,只是为着从前舒雅琳和周婉的事,仍有余恨未消。
可我偏要把三分的恨意表现出七分,把七分的在意只表现出了一分。
然则,此刻我只盼着她能快些好起来。
我神色动容,默默来了又走,看见她拿着我的画细细端详着。
隔着一道门,虽然我没有进去。不过听见她与同事说笑的声音——能够笑得这样开心,想来已无恙了。
“其实……我很担心你。”那句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有薄薄的雾浮上眼前,又被我用力忍了回去。
上课时我又换了副面孔,嘴像刀子:“拔牙会变丑的。”
她好似没有听见,又似乎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