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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吟应觉月光寒

梅园绮梦录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离开305教室的,只觉得脑中飘忽不平,各种念头颠来颠去。待我幽幽地回到教室,魂魄才总算落回躯壳里。

这些年,记得最深的便是她的背影。那背影总让我想起从前的日子——她转身离开时的样子,和年少时别无二致。

原来在内心最深处,我一直存着那样一份纯粹的期盼:盼她回头,盼她还愿意看我一眼。

我明明也不想如此,可说出的话、做下的事不由心做主,早已不受躯壳控制了。

“我平平无奇,更是蒲柳之姿,曾经得她眷恋才在她身边有了一席之地。可没了昔日的宠遇后,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在她面前起眼些……”

这话从嘴里说出来,像嚼着一颗半生不熟的果子。酸涩,但已经习惯了。

不知为何,我在这一片世俗里,偏生了一副清冷倔强的骨头。就算为她做事也不愿好好做。

我把全班的作业一本本翻开,杂乱无章地夹在一起,倒着夹、横着塞、有的几本缠在一起。

只有第一本和最后一本依旧如常,表面看似平整干净,但要将这些本子一一打开需要费很大的功夫。纸张脆弱,稍一用力就会撕破。

我知道她拿到时定会无奈。

果然,上课时一个人在那儿默默地整理那些本子,一页一页地抚平折角。

我坐在底下看着,心里其实有一点点发虚。我想听她说一句“下次不要这样了”,但她没有说。

后来上课前,我照例在黑板上写下语文课要默的文言文字词,每次都是由我将例子写上去,众人照着写注释。

写完之后,我站在黑板前驻足顿了顿,又把黑板悄悄往右拉了点——刚好能把我写的例子全部遮住,不留一点缝隙。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或许是希望她发现的时候,能问我一句。又或许只是想让这节课堂不那么平淡。又或许都不是。

默写前,她瞟了眼干净的黑板对我道:“你把文言文字词来写一下。”

“在后面。”我嗓音干涩,只回了三个字。

她挪开前面的黑板,见到早已写好了的字词,便没有说话。

在这个地方,她身边从不缺人。舒雅琳也好,曹瑞春也好,我也只不过是她喜欢便招来、不喜欢就丢弃在一旁的棋子罢了。

我浑然不在意用这种戏谑的比喻来自嘲。是是非非本就心如明镜,又何必在意颜面。

就像我额头上那道儿时留下的疤痕。从前浑不在意,青春期才渐渐注意到了它。明明可以放下几缕刘海遮住,却偏不遮。就让这道疤露着吧。

不然在看似完好的表象下,那些不堪与晦暗只有自己知道,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终究同在一个屋檐下,朝朝暮暮都能见到她,又在她眼皮子底下,我本该觉得宽慰。只是最近满腹心事,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这学期座位一直都在第一排,我尤其喜欢靠窗的时候。在窗帘的遮挡下,像一小片自由之地。

我从讲台前顺走了几根粉笔,碾碎了拌了水细细地搅和,躲在窗帘里面捣鼓了许久。

手上有事做的时候,心就不会一直往下沉。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时刻都在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知道她每天看着我故意趴着听课写字,可也知道她不会骂我。

就连写文言文时我也没停下动作。就算没写完,等别人传上去后也能继续写。只是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最后我才开始闷头狂补……

她在前面瞧着我这副样子,只是一句:“玩粉笔玩得文言文都写不完。”

我撇撇嘴,并不理睬她。

八年级常开年级大会,这回格外郑重,浮动着一种庄重而陌生的气息。正是换大红领巾,和退少先队的交接仪式。

当那条崭新的红领巾郑重地放进我掌心时,粗糙的布料摩挲着指纹,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什么。

我低头系着新的结扣,手指却比想象中笨拙——那个打了两年、早已烂熟于心的结,突然就不会打了。

"意味着你们长大了,要懂事了,自此也不再是懵懂的少先队员了。"年级组长金老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懂事——究竟是要懂什么事呢?

是懂得谨小慎微,像石劲松那样被责骂时依然微笑。还是懂得审时度势,如程乐琦他们那般在班主任面前装模作样。或是懂得像董老师期望的那样,收起所有尖刺,变成一只温顺的绵羊。

我低头看着我手里的红领巾,它皱巴巴的,系了一次又一次,怎么也打不出一个好看的结。

转头看了看别的同学,别人胸前的红领巾系得是那么完美,那么熨帖,像一朵开得灿烂的红花。

而我始终系不好,从前不行,现在更不行了。

让我想起,少先队敬礼时手要举过头顶,我们学校的规定是见了老师都要敬礼问好。可我见到她从来没有。

就连出操时,董老师正好站在楼梯口要上去。狭路相逢,退无可退,每个同学见到她都会敬礼问好,再敷衍都会有这么个下意识习惯性的动作。

只有我,仿若无人地擦肩而过,显得那么突兀。

散着领口走回教室的时候,路过她身边。我忽然想,也许我不是不会系那条红领巾,也不是系得不漂亮。我只是不想再按别人教的方式,把什么东西都绑成一个漂亮的、规规矩矩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