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多年,她依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在面容上留下一丝痕迹。与我年少时记忆中的模样还算吻合。
那是八年级第一学期的运动会,我们聚在篮球场,到了个人踢毽子跳绳的环节。
我刚比赛完,喘着气站在场边,嵇倩突然拉我到花坛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排球场那边,董老师正和几个老师踢毽子。
别的老师都踢不了几个,毽子东倒西歪地飞。而她穿着厚厚的绿色棉袄,却身轻如燕。踢毽子时的一颦一笑,俏皮得可爱。
毽子掉了,又嘟嘴弯腰捡起来。好久没见过她这番模样了。
我想再走近一些。脚步动了动,又停住了。
她玩累了,和几个老师说说笑笑地又上楼去了。我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疏离又苦涩。她依然是她,穿着当年的绿色棉袄,青春又充满活力。
而我呢……此去经年,我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每当想到这,心中还会浮上一重酸涩,勾起了我多年来满眼蓄下的泪水。
那是舒雅琳离开的许多个月后,又出现了似曾相识的一幕。我心中所有的不甘与心酸,再度因为她翻涌起来。
她秋瞳里漾着盈盈笑意,神色莞尔地感叹道:“我可爱的珂沁……”一句话,一个眼神,那曾经只属于我的动心和欢喜,清澈地照在另一个人身上。
没想到,没想到又是这样!
有某种巨大的力量烧灼着我,那痛从心口漫到指尖,漫到眼眶。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在喧嚣的尘世中寻寻觅觅,到最后,我们早已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我见她离我年少时的模样愈加遥远,我别过脸去,那笑没到眼底。
此时此刻,只觉得心中无限慨然。
那……曾经的我,是不是也算个笑话?
所有的眷恋与希望,都像天边的斜阳,一点一点终是沉了下去。
先前范子豪与舒雅琳在时,范子豪的阳光自信,像是盛夏里明媚的骄阳,一出现就将整个大地照亮,不留余地。
舒雅琳的真挚纯洁,又如冬日里最洁净的雪,经过无数次过滤杂质后,才有的最上乘的那一块。
那刘珂沁呢?那我呢?
心头执念甚重,我像是要从她嘴里挖出来真相一般,带着些颤抖:“你曾经说,我是你最喜欢的女孩,到底是不是真的。”
话音落,却见她,朱唇紧闭。
我轻叹一声,早已经不知自己该对这个年少时最敬重的老师,再说些什么了。
对她的紧紧相逼,甚至是疾言厉色——就像她那时候羞辱我一样,不含有丝毫心软,一定要逼问出个答案。
待到同样的场景上演了千千遍,我独倚阑干,悠悠叹息了一声:“你是有多厌恶我,竟然连说一句违心的话都不愿意。”
除了六年级,此后我从未对她说过一句礼貌客套的话。我以为两个相熟的人不用拘泥于此,太多拘泥礼节反而显得陌生。
七年级下学期的一天,我翻着曾经和她的聊天记录,突然感觉到深深的良心不安。
在她安慰我后这才摒弃了内心的惶恐与担忧,心下一动,对她承诺道:“我要变成原来的样子了,从今天开始就改!”
这句话我斗志昂扬、下定决心说了好多次,她也兴高采烈了许多次,却从来没有如愿过。
如今,终于在我刚刚有了一些起色的时候,一切又如一场冰雹,坠入心底。只是这一次,心中没有多少波澜。
我笑得那样平静,平静中,尽是哀伤到极致的荒凉颓废。
就好像注定会这般一样。
大抵是司空见惯了她这番凉薄的样子。她对别人那样好,总说别人的好,可我不也这样吗。总说我怎么不好,可别人不也这样吗。为什么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与我平分秋色。
想来,是没有必要继续好下去了。
待到事情经过了千千遍,一次次的满心期许,从稍稍失望化作落日尘埃。死寂的灰烬在内心堆积多了,也就对这人没有了什么盼头。
我试过了——八年级这一个月,周老师不做班主任了,危机解除了,我成绩好了,她回来了。
但我没撑住,她也没撑住。
想要一直维持那个状态,需要我做到不测试、不恨、不怨,永远只做六年级“她喜欢的我”。需要她永远不会怕,永远不会累。
可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她会有她的恐惧,我也有我的痛苦。
当年在205教室,她几乎要摧毁我。如今她又是怎么做到,像个无事人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轻描淡写地覆盖掉一切伤害的?
两个人假装重新开始,但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又回到原点,所以很快就覆水难收了。
待到午后无人之时,我一个人悄悄走进办公室。脑中一热,本想顺手将一叠作业重重地砸在她桌上。
却没注意到她静悄悄地站在不远处。看见我进来后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以至于我进来时都没有瞧见她。
当我一个急刹车,大脑下达指令想要收手时,肢体却没能刹得住。竟比原想的力道还要重几分。
“砰——”那么多作业在她桌上一本本散开……
她就站在那儿,将我的举动一幕幕错愕地看在眼底。像看着一篇完全读不懂却又必须打分的晦涩文章,眉头紧锁,满是困惑。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匆忙地将本子勉强理了理,转身就离开了。
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也是,她觉得我变了——变得善妒变得倔强,可哪回不是因她改变的?
年少时的那几年,刚好是三观还未成型的时候。于是我把她看进眼里,长成了她的样子。我的一切都是她教的。同样的骄傲、固执,把情绪藏得很深。
只有恨和纠缠,是被伤了之后,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到最后,就连变回七下的样子,都成了我和她共同的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