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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怜草细雨润

梅园绮梦录

白露过后的走廊总是透着凉意。董老师这周又一次叫住我时,窗外的雨正落得纷纷扬扬。

"来305教室。"她的声音裹挟着秋风,让人有些听不真切,而我早已熟门熟路地跟在她身后。

她走几步,便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生怕我一溜烟跑了。

自从八年级起,她几乎隔两天就找我一次。无非就是跟我讲一堆大道理。我知道,她是个循循善诱的人,但也是个怕麻烦的人。

她讲的道理,要么是做人的,要么是学习的,还有很多很多,哪怕是我的一个小毛病。我都有点嫌烦了,但她总是把讲过不知多少遍的话挂在嘴边。

她自己也说,她不是班主任,不会去多管学生什么,哪怕不做作业的学生,也不会那么频繁地找。唯独我是找的最多、最频繁的。

无论何时和我谈话,到了地方总让我坐下。

可我总觉得站着说话更理直气壮些,甚至还下意识屁股一撅坐在了305教室的桌子上……

她的声音轻得似耳语,一直在试图引导我:“我不求你锦上添花,只要你做好课代表的本职工作,尽到学生的本分就行了。”

我知道她说的很多都是对的,我也应该改一改,可我偏要装作桀骜不驯的样子。

忘记了是为何,她又将我单独叫到一处,讲述了一个她从前学生的故事。

故事的大概是这样的:她从前有个学生,是个单纯善良的男孩子,从不与人斤斤计较。甚至大方到什么地步呢?别人似是开玩笑地打他一下,他回过头只是淡然一笑,从不做出伤人的举动。

她说她很欣赏那个男孩的善良大度,大抵是想让我改一改与人为仇的性子,让身上的戾气少一些罢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清水里洗过般澄澈。

但,这种脾性让我联想到了我们班里的两个人——石劲松和杨晴宇。

我心下十分明了,这两个人就是她口中所说的那类人,只是她光顾着关注学生成绩,从没有察觉到他们身上可贵的品质。因为杨晴宇不写作业,和石劲松在语文学习上领悟的迟钝惹她常常不悦。

“你的脾气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上课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炸了。”我早就讽刺过,觉得她脾气不好,要改也是她先改。

每次对她冷言冷语,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心里扎进一根冰刺,又冷又痛。

她自己也大方点头承认,从此在与我辩驳之前都会加上一句:“你也知道我脾气不好,说我是什么脾气暴躁的老妇女对吧……”

但那两个男生都是大度良善之人,从没有一句对她的怨言。他们与我并无多少交际,我不会像为嵇倩那样为他们打抱不平。

可说实话,那段时间她责骂学生的话带着尖刺,会因为石劲松回答不出问题,就脾气爆发。在她身上,我竟看到了周老师的影子。

心里便加责怪她——怪她明明说着成绩是其次,主要看一个学生的品质,而事实她并没有做到。也怪她不够了解学生的品行,光顾着认为成绩优异者什么都好,而老实善良的人只能受气。

如今她又给我讲了这么一番故事,当真让我摸不着头绪。

心不定,一举一动都无厘头。整个人慵懒得像树懒一般,就连给她交作业都忘记了写下没交的人的名单。

又懒得来回再走一趟,只得四下张望求援。可周围的桌子上没有纸,也没有笔。

我灵机一动,随手抽了一张她桌上的面纸,照着同学的名字撕了起来。撕完一看,还算满意。虽没有多好,但能被她辨认出是谁。

临走前,怕风大吹掉了,又随手拿桌上的东西压了压。

八年级作业增多,除了程乐琦等人常在她课上萎靡不振让她火冒三丈外,刘珂沁也开始犯困,迷糊的样子像个小磕头虫,惹人怜爱——活脱脱像极了我上英语课时的模样。

那天董老师心情甚好,挨个抽同学回答问题。前面选择题纵是回答错了也没生气,也许是题目有难度吧。

她讲评过后一道题就过去了:“下一题,刘珂沁。”

我早已洞察了一切。见刘珂沁迷迷糊糊站起来,用清脆响亮的音量掩饰困意:“选c。”

顿时惹得班里一片笑声,这明明是一道填空题。

原以为董老师定会不高兴,没想到她却让刘珂沁坐下了,嘴上还在打趣:“没想到吧,到填空题了,你是不是想随便说个答案蒙混过关的?”

闻她此言,班里又是笑声连连。我也只当她是心情舒畅,所以才格外宽容。

秋日凉爽,越发有些冷了。我坐在前门第一排,腿上微微发凉。好在身上还算暖,便脱了件里衣盖在腿上。更是时刻关好门窗,不让风吹进来。

这天的课上,金老师拿着书与她交谈了几句,转身离去,却不顺手把门关上。

我略有不悦地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刚要拿开腿上包得严严实实的衣服,准备起身去关……

董老师见状,悄然抿了抿嘴唇,顺口道:“没事,我等会来关。”她也紧接着出了门,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等了几分钟,冻得我想自己起身去关。又怕她回来也忘记了关门,自己还要再劳心劳神。就耐着性子等啊等,她终于回来了。

她果真忘记了,刚抬头就对上我佯装怨怼的目光,这才去关上了。

好在,门关了,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