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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可枝头抱香死

梅园绮梦录

我还是一步一步走回了来时的地方。那儿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依旧错落有致,光华迷离。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我坐在第一排,对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一切,都感到宛如梦中……

特别是对着她,我已经许久没有靠她那么近,那么近了。

她就如一捧白净的清雪,随时便会离我而去。我渴望将这抹冰凉留在生命里,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它化入指缝。

一个念头从脑子中疾快地闪过……

办公室内,我从她的订书机里,三下两下剥掉了里面所有的钉子,再拿给了她。这便只是个玩笑——可我就是想这么对她不顺从一回。

那是她喊我拿给同学们装订作业用的,因为没有钉子钉不出来,同学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她转身准备回去拿,根本没有想到是我故意的。

当她准备再跑一趟时,我却从握着的手里拿出钉子递给同学,就像做了件为民除害的事似的:“在这儿呢。”

她停下脚步,先是一愣,迅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在眼底蓄起凛冽的寒光,似要把我身子打穿。

就一直这么盯着我,却没有发作。

我有些不安,不觉瑟缩了细柔的肩。

她最终还是松了口,正了几分神色道:“下次不要在课上开这种玩笑。”

过去无论是学校还是私下里,她谅我还是个孩子,便由着我的性子乱来。可原来年少时的心意相通,也可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虽然,在一次次的试探后,她还是会容忍我。只是我心里满是怨念失望,对她再也不是百依百顺、乖巧听话了。

主动惹她生气,她的愤怒和训斥是一种确定的、可预期的回应。这种确定哪怕是负面的反馈,也好过悬而未决的、令人绝望的沉默。

每个夜里,我不再哭得似清雨梨花般,而是一门心思地学习,心有极度不甘,只好将不甘碾碎成墨,发誓要将一切夺回来。

恍然迷茫,只能将无奈压至内心底处。

也曾轻叹如风,自怨自艾地叹息一声:那些如花似梦的日子,我究竟与它还有多远啊……心在此刻分明了然,清晰得如一汪泉水,分明地照着。就算不是为了她,也要为自己,不要被人看轻了。

如今我力争上游,想要拼搏努力一番,事事都要与人争一争。只有与众不同,在她眼里最秉性纯良的那个人,亦或是十恶不赦的那个人。往往只有第一和倒数第一,好或差到极致的人才会被人记住。

善与恶,往往都在一个人的一念之间。

更有一个与日加剧的想法,为曾经那个多情却可悲、被人一寸寸伤过的自己讨回那些债。

抱着这样一个个信念,我熬过了无数个没有她存在的夜晚,将时间稍微花在学习上一点点。

那些扮猪吃虎的日子里,不记得要面对多少来自程乐琦的冷嘲热讽。初学物理时,他早在暑假提前学了,却冷不丁地对我抛来一句“你听不懂吧”。

后来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是以在外补课为荣。

他总是吹嘘自己每天要补多少课,反而却来说我“全班就你不补课”。我转头又是轻蔑的笑,每天上那么多课还是这样的成绩……

而我在认真听课、好好完成作业后,成绩有了很大提升。记得在六七年级的时候,语文八十分以上就是优胜奖了。

在这次的月考中,我的语文更是取得了91分,和第二名拉开了4分的距离。

我自认为这次考试没有发挥多好,就是按照自己的心意随便写写,却收获了意想不到的硕果。

数学也是全班第一,就连一向不好的英语成绩都八十多分,又进入了年级十几名。

在考试结果公布的下午,放学后我去办公室打电话。

她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眼神发出闪亮耀眼的光芒:“这次考得不错嗷,臧鉴清。”

我下意识浅浅一漾,下一秒又想起来什么。眼眸闪过不驯的神色,大胆地埋怨她:“因为之前你不理我啊。”

她没有生气,反而沾染了喜悦,眉目温然:“那我现在不是理你了嘛。”

我知道的。

我知道她有多了解我。

不是老师对学生性格特点的把握,不是对学生的心理分析。那份了解,是只有两个人深度纠缠过,才会有的东西。

她知道怎么一句话让我如坠冰窖。她知道用什么方式能彻底摧毁我。她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知道我对她的在乎有多深。

她也知道,那句带着撒娇意味的“那我现在不是理你了嘛”,能让我瞬间忘记所有的不快。她知道怎么精准地刺痛我,她也知道怎么轻易地哄好我。

她了解我,就像我了解她一样。

与她没说上几句,恰好金老师来了。

我刚要退下却被金老师伸手一拦:“她就是臧鉴清啊,这次语文考的全年级第一,下次也考这么好让你在年级大会上分享分享语文学习的心得。”

我苦笑一下。见我脸上没有丝毫喜悦,金老师转头又问董老师:“臧鉴清,她平时表现也不错的是吧。”

我生怕这样的场面,更不想出风头,微微摇着头,递眼色让她否认。

没想到她看着我,却是莞尔一笑:“确实挺好的。”

无所谓了,我有些懒怠理会金老师,找了个由头就离开了。

走出办公室,白日里的斜阳还是这样亮。

可我也知道,她理我,不是因为我考得好,是因为我通过这件事,在向她喊话:我没有放弃自己,你当初选我、喜欢我、为我破例、在我身上花那么多心思——你没有看错人。

她听到了,心里某个被压住的东西,松动了。

所以她来了。

她没有回到七年级上学期那种高调、炽热、不怕任何人看见的喜欢。她只是不再躲我了。她把那份感情,收在了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安全范围内。

她从高调收回了安全。而我也从乖巧,收成了乖张。

我没有怀瑾握瑜的高尚品格,也没有嘉言懿行般的德才兼备,性格可谓是天差地别,再也没有了从前的乖巧听话。

就算是发卷子、发本子这样不费力的活计,我也不愿好好做,反复横跨在空桌椅之间,满教室皆是我的身影,又或是直接发在第一排让他们传一下。

八年级也再也没了上课前的朗朗读书声……

如果作业多,大伙分着发作业,常常会碰到不写名字的人。我的本子上从来没有名字,同学不认得只能拿给她看。

而她能认出每一个人的字,把其中那本没写名字的、属于我的给我。

九月里还是有些热,教室里闷得像一口蒸笼,风扇搅动的全是热风。

宽大的校服套在小小的身躯上,好多人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汗渍,我也不停地用本子扇着绯红的脸……

直到每天的语文课,她好像也十分畏热。

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同学开空调,尽管同学犹犹豫豫地说着“班主任不让”,她还是做主开了。

此后,门一开,凉风就跟着她灌进来。语文课一过,空调被其他老师关了,凉风也随着她走了。

我只记得那时候的我,还是很喜欢去办公室蹭空调,顺便看看她。

可一切都不同了。从前的从前离我这样遥远,我竟有些怀念六年级了。

那时候的她喜欢我,从不受成绩好坏影响。

可那时候的日子,遥远得像个传说。仿佛从未真实发生过,却又比任何真实都更沉地落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