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谈话起,我与她已有很长很长时日没再说过一句话了。
机缘巧合下,我跟舒雅琳也成了朋友。连曹瑞春、舒雅琳这样的真诚大方的人,都反过来觉得我很是善良,我又怎会是恶人呢……
“她之前有没有跟你私下交流,或是对你说过喜欢之类的话吗?”我心里有万千疑影要冲破而出,终于还是向舒雅琳问出了口。
她慌乱地摇头,局促而不安地看着我:“没有没有,从来没有过,我也不知道董老师那天为什么突然这样说,我也被吓了一跳呢……”
女孩的善良真诚让我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自然不会是假的。
那董老师呢?为何要心血来潮,和周婉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从前我甚至还以为,她是故意做戏以此激励我学习。
后来我明白了,她只是为了保护她自己。
早在周老师信誓旦旦吵着要对峙时,早在别人用她的话肆意伤害我时,她可能已经意识到:我与她的特殊关系,已经变成了可以被外部势力用来攻击她的公开漏洞。下一次又该如何应对?
她害怕继续这样下去,最终会害了我,也毁了她自己。
但她不知道怎么收回来,只能选择最简单也最残忍的方式——突然切断。
所以当晚的电话,她才会跟我说那么多。
周老师当众说她不信我了,我整个人都碎了。我开始怀疑——那些年是不是真的?她是不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我?我是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所以她在那一夜,告诉我初见的故事。把心中珍藏的秘密告诉了我。
她在回答我那个不敢问的问题:那些年,是真的,不是错觉。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她马上就要冷淡我了,马上就要亲手把我推开了。
所以她必须在冷淡之前,给我这个真相,把证据亲手交到我手里。让我在后来所有怀疑自己的时刻,都能掏出来看一眼。
让我带着它,活下去。
第二天那种巨变,让我受不了。我痛苦,我不安,我不解……
没两天,我又找了她。
只有在私下里,她才会用从前的方式跟我说话。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在表达——“我每天都在注意你。”“我想过你。”“没听到你的名字,我感到遗憾。”
但她也在做另一件事。她让我看《十七岁不哭》,让我自己学会处理人际关系。她说人在屋檐下,跟班主任为敌只会对我不利。
后来,误会丛生,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她以为只要不再看我、不再回应我,一切就能回到正轨。她不知道这种骤然的冷淡对我来说不是降温,是坠崖。
我只知道她突然不理我了。那个对我说“最喜欢你”的人一夜之间目光都不肯落在我身上。
我变得倔强、执拗,最后主动用离开来逼她。她看透了这一点。她能做的,只有把我用力地、残忍地推开。
她要让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那一切,她要让我明白——“你走,我不会留;你痛,我也不在乎;甚至我就是故意让你痛的。”
让我恨她,比让我继续爱她、继续痛苦、继续被针对,要好一些。至少我会走。
她宁愿我恨她,也不愿我在原地等她。
她选了一个最残忍的方式,去结束这一切。
但这个方式,需要我死一次。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真正死掉的地方。
隔了这些日子只觉得恍然。在拿到本学期的成长手册后,心头如遭石击。语文评价那一栏的一排“良”,着实也凉透了我的心。
在这不到两年的时光里,我作为她的课代表,从教室到办公室这段路前后走过数万遍。但每次都是蹦蹦跳跳的,从来没有真正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过去。
而如今,我一句句走得极其缓慢。
说起来,七下她好像也没有再高兴得蹦蹦跳跳过了。
我一个人数着步子,避开行人的目光,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去办公室。往往走到门口,也不敢有太久的停留,生怕她正好抬头,对上我不忍的目光。
我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一说话反倒怕伤着彼此。
这段路一共要走十四步。如果迈大步,那就是整整十步。哪一步对应的是哪一处的风景,我早就烂熟于心。
我每天都这样走无数次,在走廊没有老师的时候,在西斜日影里。
我迈的步子越来越大,可终究没能再缩短这段距离——永远缩不成九步。
在剩下的半生烟雨中,我再也没有邂逅过她。如今避世不闻不问,每日缠绵在病榻上也是一种难得的清闲。至少我不用再理会那些是是非非,那些稍一触碰就让我痛不能言的事。
我说不出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像所有苦难在这面前都不值一提,世间所有词都描摹不出那种心脏被生生撕裂的感觉。
想到过去的那些,牙齿咯咯地发抖,极力忍着泣血般的悲鸣。她将我捧上云端,让我拥有了全世界,又亲手将这个世界砸得粉碎。
然后,她当着我的面将舒雅琳捧上了那个位置,对我而言是最残忍的剥夺。
那些冷淡、不沟通、不解释深入骨髓,她甚至与伤害我的人为伍,我感受到的不仅是失重,更是被人从背后推入深渊,那种信仰崩塌的绝望。
我没有死在那个盛夏。
却不小心换回了一身戾气,我也似她一般,学会了疾言厉色。
后来,我再走到那段路的想法都不同往常了。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定。
我想丈量自己从昔日的人微言轻任人践踏,到来日的高傲倔强、去践踏他人让他人痛苦——这条路到底还有多远。
“如果,一切可以从头再来,我不要过这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