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这些日子我没有注意到你,其实我都看见了,你像极了李清照。”因为一段相似的过往,隔着几千年的历史沉香,我与易安触手相惜。
未出阁的时候,是年少最明媚的光景。
她比寻常女子多出了许多雅趣,泛舟湖畔时写下: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与赵明诚的初见,是“赌书泼茶”的倾城之恋。可命运翻云覆雨,党争之下,父亲被逐,她被迫离京,一对璧人尝尽生离之苦。
待风波稍平,赵明诚外出为官,她独守青州,写下“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离别是常态,团聚成奢望。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女子本弱,她尽着妻子的本分,等待丈夫的归来。
等到的却是爱人离世的噩耗。晚年的她,也曾试着改嫁,再嫁又离异的果敢,在当时也是惊世骇俗的。
这些年来,我演绎着自己的喜乐欢愉和痛苦哀愁,敢爱敢恨,直言不讳。这点我不输她半分。可精神世界却远远不如她,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也不知为何突然写起了李清照,大抵是觉得她与我一样吧。
我刻意回避董老师,往往看一眼就心痛不已。在她的课上,我总是假装犯困睡着。所有的课我都可能犯困,像磕头虫一样控制不住身体前倾,头一下下撞在桌子上。但语文课上,我是万万不会睡着的。
她说得没错——除了语文,我确实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了。
成绩也掉到了年级45名,到了各类副科考试,地理是我所有副科最差的一门,一节课都没听过,不合格也在预料之中。
随着考试铃打响,千不该万不该是她步履匆匆走进教室,开始分发试卷。
我心中萧索,脸色苍白。这题目我是一点不会,甚至没有一题看得懂。又是她监考,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很快把自己会的题目,和所有能勉强蒙一下的题都写上了。再怎么绞尽脑汁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了。
我坐在教室最后面,一会儿动动笔,一会儿翻翻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想抬头再看看她。
只一眼,又低下了头。
她的目光如炬,略带生气地注视着我。我是很能察觉到她的目光的,无论什么时候。
从前有一日她说我可怜,后来又觉得我不可怜了,一切是我咎由自取。
其实谁不是一个可怜人。自己一心向善却换来这个下场,真心相待却被人利用欺骗,谨小慎微引来同学的嫉妒怨气,还有接踵而至的连连祸事……
这一切让我心灰意冷,终究被迫离开了她。在清冷苦寒的日子里,企图逃避这一切。默默地用残留的岁月,安抚自己支离破碎的心。
这么想着,想着……
只觉得精疲力尽,再无法挣扎。
想到最后太累了,我想我只歇一会儿,没想到枕着胳膊,还是睡着了。
眼前尽是一片芳华如秾,如醉如雾。最初的相遇,就在那样桃花嫣红、烟柳笼翠的时节。旧岁梦中来,何处寻常嵌绪。梦里我分不清是不是现实了,我不辨梦境,只当一切都近在眼前。
她小女儿心怀上来,朝着我笑意盈盈:“臧鉴清我最喜欢的课代表,拜拜啦。”
那时的她,或许是喜欢我的吧。
可后来渐渐就不是了。她的一字一句在我耳中如雷震一般,撕扯着心口,竟挑不出哪一句最为绝情。
“后头的同学,别趴着睡觉,起来检查。”很快就被门口的声音吵醒了,连一时半刻难得的美梦都留不住。
如果没有认识她,也许我的人生会是另一场花开夭秾吧,总好过断肠声里忆平生,心死已成灰。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考试结束了,我也失去了与她同在一间教室、难得以这样的方式看着她的机会。
怨念太浅,终是无情,执念太深,终成魔障。这世间唯有执念一词最伤人心。结果自然预料到了,妥妥的不合格。
其实岂止是地理呢,语数英的成绩也破碎不堪了,只有语文勉强撑着台面。英语只得了六十几分,差点不合格——这事还被她总是拿出来说。
不知怎的,她也竟知道了我的地理成绩。
可副科成绩这种东西,不是一向只告诉班主任和家长的么?何时兴起告知一个毫不相关的语文老师了?
既然是不及格,就有补考。亦是一次补救的机会,可我的人生已经残破不堪了,大约我这一生都要陷入这感情的漩涡中无法自拔吧。
补考那日,由地理老师亲自监考。她明显是在放水,听说试卷出的很简单,她又只顾着在讲台跟同学讲题,丝毫不关注我们。
好些同学已然拿出手机搜题,又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我亦是带了手机的,此时却不太想抄。
这时一班的郑姗妮走进教室,见我们在考试,放低了声音对地理老师说了些什么。
我只听见“董老师”“找谁谁”“帮个忙”之类的字眼。而后地理老师又说:“她在补考呢,去跟董老师说一下。”
我立时觉得与自己有关。匆匆写了几笔就交了卷——结果立马批出来了,补考成绩还不如之前。
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她要是真有什么事呢。
可我交完卷,故意在她面前晃了好几圈,她都没有开口叫我。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自己听岔了罢了。
好一场彻头彻尾的绝望。
往事逐渐淡薄,逐渐变冷,凝聚在了发黄写满心事的薄纸上。小轩窗,青衣简装。此夜凄凉,人世纷繁,俱在心头。
思念绵绵无尽,泪犹在衣襟。这么个夜里,我与易安秉烛夜谈,共赏往事。
她失去了赵明诚,我失去了她——隔着千年的月光,我们对着同一轮月亮流泪。在我还没有习惯生命中少了个人时,她就早早离我远去……
突然想起六年级时我随口说的那句:“相望不如相忘,趁天色还早。”
如今倒是真真应景了。
当年说这话的稚嫩声音,仿佛也穿过斑驳的光影,与现实中的某个回响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