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拉开的瞬间,冷风裹挟着潮湿的雨气扑入,又很快散去。我怔怔地听着窗外的淅淅沥沥——
那声音细碎而固执,倒不像是在下雨,像是谁反复在我耳边低语着,我和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过往种种,像是被随手丢弃的旧梦。良久,我将被子往上一拉,直到淹没头顶,把自己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才能慢慢睡去。
整个七年级下学期,两个人之间的美好回忆,可怜到屈指可数。悔意如藤蔓悄悄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却无济于事。
世间从无后悔药,也回不去从前的时光。我只能一日日硬着头皮,软弱无力地走下去。
到后来,连看她一眼都耗尽了勇气——不是不愿,是不敢。那双曾经盛满融融笑意的眼睛,如今只有冰冷的漠视。
她说我沉浸在网络的精神世界里,让我应该去看看陶渊明的采菊东篱,去感受杜甫的家国情怀。其实我也多么渴望拥有她说的那种精神世界……
可我只记得——躺在床上心中大恸的夜晚,一次次午夜梦回的恍惚惊悸,还有一点点被磨去的最后希望。
每每醒来,才发觉自己泪如雨下。
无知觉间行至她午后的必经之路,望着眼前一方空白,怔忪间犹如失魂。那长廊我走过无数遍,从前每一步都带着期盼,如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在这铺天盖地的悲凉之下,我能紧紧抱住的只有孤苦无依的自己。
抬首孤寂地望着洗手间小小的一扇窗户,窗外的小天地才是令人向往的。而回廊内都是一片风霜尽染,冷得我站不住脚,更是寸步难行。
也不知从何时起,我在她的课上变得那样不修边幅。宽大的校服空落落地套在身上,头发凌乱地纠缠在一道,鬓边两簇长长的刘海垂落,遮蔽在眼前。
我本来是该理一理的,可最终也只是耷拉着脑袋,不想去管。
她自然看在眼里,见我这副模样,她又是蹙着眉,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这副样子做什么?”
我艰难咬着唇,一层层的悲痛漫上心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唇齿间尝到了淡淡的腥甜,大约是咬破了。
自由讨论的喧声在教室里弥漫开来,我却独自趴在桌上,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内心愁苦,像是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她的声音就在这时穿透嘈杂而来,清泠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去和同学们讨论。”
我脊背一僵,明知是她,却不愿抬头。
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温度,只剩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终是不情愿地直起身,桌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又慢吞吞地转过身子。别人的笑声在我耳中,只是模糊听不清的嗡嗡声。
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提不起一点兴趣,索性又趴了下去。
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仍黏在我背上,如芒在刺。
可我就是固执地不肯再抬头,就让我这样趴着吧,起码不用那么累。
看着自己一日日憔悴下去,我梦见自己流了许多眼泪。
而命运的戏弄,远不止于此。
就在那时的一个午后,原本只是寻常。刘翔突然跑到我面前,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大声宣布着:“喂!你的身份证号是L开头的!我亲眼看见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愕,还有藏在深处的幸灾乐祸。
他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L开头是什么意思懂吗?那是领养来的!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
流言如同瘟疫般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大家都很相信刘翔的话——因为他经常不写作业待在办公室。那些恶言恶语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我不信,与他争执起来。多日来的憔悴让我不堪重负,被他推倒在地。鞋带散了开来,我低头去系,竟被他抬脚踩在了头上!
能听见刘翔鞋底摩擦我头发的沙沙声。
我拼命地想要抬起头,把他沉重的鞋底从我头上挪开,可是徒劳,我像一个被剥光衣服的小丑,所有的尊严在那一刻被践踏得粉碎。
也就在那时候,我知道了关于自己身世的一切。
那些父母小心翼翼藏了十多年的秘密,像一面镜子,突然在众人面前被摔碎了。
再到后来,是在一节体锻课上。
我照旧挑了个僻静的地方坐着。愣神间,发现同学都围在一处,盯着什么东西看——
是一只幼鸟从巢中跌落,瑟缩在沥青的跑道上。同学们窃窃私语,面露怜悯,却无人敢上前。
人越聚越多,英语朱老师也正好路过。她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双手轻轻捧起那团微弱的生命,拢在掌心,一点也不嫌弃。
小小的身子只会颤动,连一根羽毛都没长成,鲜红的心脏依稀可见……
英语老师轻轻咂着嘴,满目怜惜:“这也太可怜了……怎么活呀……”
她温柔地抚摸着幼鸟,同学们围在一旁,讨论着怎么救鸟。
舒雅琳也在那儿,蹲在老师身边,我看见她仰着脸对老师笑,脸上总挂着那样灿烂的笑,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未被污染的山泉。
——多么美好,多么善良的一群人。
而我站在人群之外,像一根被遗忘在墙角的木桩。见小鸟有人管了,我便悄悄转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操场,同学们的笑声随风飘来,个个都是那么欢快,那么鲜活。
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何止这几步之遥?分明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季节。
是的,我没有回头。
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得快要断裂。远处的欢声笑语越发清晰,而我心中的荒凉,也越发深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