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恬淡静谧,甚至有些了无生趣。从前每个夜里,我总喜欢将与她发生的事儿细细品茗。每一份思绪里都藏着自己的小心思——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回忆往昔,美好的意愿愈发深刻。
多希望时光倒转,我依然是那个得她眷恋的女孩子,能有一段平淡流年。
只是曾经的繁华盛景,终究还是与我擦肩而过。那些年的青葱时光,就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醒后只剩下惆怅。
那日去一个职校参观,众人玩得不亦乐乎之际,几个捣蛋鬼也开始捉弄起人。
我和杨晴宇两人被程乐琦、冯屹鸥连哄带骗地关进一个房间,扣上了外面的门,任凭我们如何呼喊拍打都没有人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虽然在一楼,但少有人会跑到这边来。我们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扇唯一的窗户上。那窗是敞开的,也不算多高。
于是我们一个接一个爬了出去,这才重获自由。
程乐琦慢悠悠地露面,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意,问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我懒得搭理,杨晴宇却不假思索说了句:“翻窗。”
万万没想到,祸从口出——这两个字竟酿成大祸。他们听后兴奋不已,纷纷效仿,觉得这样翻窗爬来爬去真是好玩极了。
我们一个劲儿劝说,可是寡不敌众。
随着翻窗的人越来越多,就跟年少时玩滑梯一样争先恐后,事态逐渐难以控制。
我知道这下糟糕透了,我们这两个最初被欺负的人,反倒成了“始作俑者”,若出事首当其冲被问责。
果然,这事很快被传到周老师耳中。
在其他学校毫无行为规范,做出这样过分的事,还把草丛绿化踩坏了。震怒之下,她让我们所有翻窗的人写检讨。而女生中只有我和嵇倩。
尤其是周老师瞟了我一眼,目光狠狠逼视着我:“如果你再这样,就不要做语文课代表了。”又有意无意在暗示我,这也是董老师的意思。
是么?我没有急急分辩,冷静地在检讨中写下前因后果,随它去吧。这些日子的委屈心酸还不够多么?人人都想害我,那便害去吧。
周婉不敢把话说绝,知道我是个定要问个水落石出的人,就算对质也在所不惜。
我始终忍着,在人面前没显露一丝伤心模样,直到结束……纵有千万波澜在心中激荡,面上也毫无情绪地回到了教室。
那时她正在上午自习,见我们敲门进去也没有做声,只抬眸淡淡地看了一眼。
心口的绝望使得我不堪重负。我走近时,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凝望着她。
直到我坐下,她都没有再看我。
身在她的课堂,内心却思绪万千,昏昏沉沉地听着她不知讲到何处,直到唤我的名字让我发本子,我才回过神来。
我本该像往常那样上前,可是这一刻心里满是苦楚,腿脚也愈发沉重。
更有班主任的那句话狠狠地压在我的身上,穿透困顿不堪的身体,一寸寸绞过。
她的课代表,我配么?
或许周老师说的对,我如今的成绩这样差,又频频闹出各种错事,她也看都不看我。
想到这里,我浑身气力仿佛被抽空,无力感如潮水般袭来。内心困顿疲倦,又坐了回去。不再去看她,掩饰着眸子中的忧郁惭愧。
她伸出的手上举着一叠沉甸甸的本子,手臂青筋四起。
但放下也不是,举着也不是,就这么僵持着,悬在半空中。
她始终没有放下。尴尬之气徘徊在整个教室的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无一例外地看向我们——一会看着我默然静坐不动,一会又看着她的脸色逐渐铁青。看似死寂,内心却在波涛汹涌。
直到冯屹鸥殷勤地上前:“老师我来发吧。”
事已至此,我满心不安,当即抬头看她,生了一丝悔意。她还是不看我。也许是我的心气太过坚硬倔强,迫使自己不动声色。
那时的我清冷倔强,硬在骨髓。即便如此,也不肯开口解释半个字。
只是抿紧了薄薄的唇,让人依稀看不清我的表情。眸光幽然垂落,有泪水闪烁,多希望她能知晓我这一肚子的委屈心酸。
一直以为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唯一,是我的依靠。却不觉——在锦绣枝头上时她一直都在,凄苦难言时她浑然不见踪影。
此后的我站在长街风中,任凭呼啸的北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脸颊,掀起一身轻飘素衣。
我变得悲观失意,眉梢间常常锁着薄雾似的惆怅。上课时总看不清我的脸,只能看见我忧郁低头的模样。
不收作业,上课睡觉,胡作非为……
她眼里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殆尽,对我的情分想必也所剩无几了。
在外人眼里,他们所看到的,我依旧是她名义上的课代表。就算多了个曹瑞春后,大家也习以为常地只把我当作课代表。
然而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我被她默然叫去了办公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竟以为她是要跟我重归于好,却不想面临的是她的疾言厉色。我默默承受着她的横眉立目。
这是她第一次有些生气地跟我说话。我只身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你今天让我很生气,你早上为什么不收作业,太困了是理由吗?你除了成绩还说得过去之外你还有什么好的?你看看你副科,看看你写的字那么潦草……”她的眸色阴沉,语气寒冷如冰,让人不寒而栗。
那一刻,我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曾经被她捧在掌心时,那个自信到会发光的自己;另一半是此刻被她踩在脚下,一文不值的垃圾。
她曾用一句句“你是我选的”,将我捧上独一无二的神坛,让我相信自己是特别的,是值得的。
可如今,也是她用最冰冷的语气,细数我的种种不堪,亲手将我推下悬崖,摔成粉身碎骨。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我再也无法认清自己——我究竟是天使,还是垃圾?
或许都是,也或许都不是。
我很想开口,她却不容我喘息。只得强忍夺眶而出的泪水。大惊之下揪紧胸口,像挽了碎玉,刺入心肺,渗出鲜红的血水……
半晌,她终是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你……回去吧。”
我也平静下来,不动声色地离开。走出办公室门时,泪水决堤——那是我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收不住了。
在绝望里抬起婆娑泪眼时,有时想想,真是虚妄。到头来一朝破灭,离愁渐远渐无穷,竟不知缘由何在。
当年她暗香盈袖,风华如雪,紧紧拨弄着我的心弦。我只知道是她,将我带入这花团锦簇、莺歌燕舞之地。却也是她,在跌宕破裂时,将我弃如敝履,丢弃在这乱世烽烟中。
明明前不久,放学时,英语老师看见瞿釉颖书包上的毛绒兔子,随口夸了一句。
董老师正好路过,笑着说:“我也有一只,叫小白。”
她当着我的面主动提起,将“小白”引入公共话语空间。她在与我隐秘对话。向我传递着:“我依然记得我们之间的故事,我珍藏,我依然在乎。”
如今再相望,眼前人已非彼时人。她已经不是那个会把我搂在怀里的人了。我也不是那个眼神亮亮的孩子了。我怔怔地落下泪来,用力抹去腮边的泪。
看似一切来得意外突然,实则也是她积攒已久的怒火。
晓风干,泪痕残。她也说:“嵇倩的那件事就是一个导火索。”
是啊,那件事既是我当时的欢欣,又成了未来的导火线。
天际有深蓝色的云层雾霭,与凄楚的霞色交织在一起,如一层迷蒙的薄纱,笼罩在我和她的身旁……
似见非见,朦胧得看不清向前的路。那夜,望着皎白的孤单月影,半是无奈半是感慨。
隔阂既生,至此再难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