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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尽半生纸上酸

梅园绮梦录

为了六一的读书节吟诵活动,合班都在筹备与语文相关的节目。班主任将班级的集体朗诵交给了我。

经历了那么多事,我病倒了,也怕周老师又想借故生事,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可终究推脱不得。

上语文课前,她刚走进教室,我只随口嘟囔了一句:“董老师,都怪你。”

恰如当年批默写时的小女儿家情态——在过去年少情深的日子里,我并未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放在从前,她必会笑着宽慰我几句,甚至说出最喜欢我之类的话。

可是我忘记了。

我真的忘记了。还以为是从前。

她似乎对我这样无缘无故的抱怨有些不满,仿佛我在公然指责她似的,立马幽怨地反问:“我怎么了?”

我仰头,惊讶地撞上她不高兴的神色,如被霜雪。

立马有同学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她,她听了才以寥寥一语回应:“我也会帮忙的,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

竟是如此反应。我轻轻而悲哀地笑了。

冷雨敲窗,淅沥生寒。这些天她对我视而不见,只有言语间提及她了,或是我的做法让她不悦,她才会眸色微变,出声言语几句,但也不过寥寥数语,很快没了下文。

那绝望如此真实,像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痛。

年级的节目是《明日歌》,班级里的是一篇诗朗诵。诗朗诵……

往事如云烟般浮现,曾经无论做什么她都会带着我,尽管自己的能力不尽人意。可这样的日子分明也没有过去很远,但似乎就是不在眼前了。

那首歌由年级组长金老师选拔同学来唱,人选由各班语文老师推荐。可她偏偏没有叫我。

我越发郁闷,心中亦有些酸涩,只能宽慰自己——大概她知道我唱歌不好听。

班级的排练,她也没让我插手,兴许是体谅我嗓子大病未愈吧。我以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这般荒诞又好笑。

叹息幽幽钻进心底,她不懂我的难过,那些无法言说的遗憾与伤痛,都藏在了眼泪里。

往事被雨水浸透后,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就碎的旧梦。

我犹自看着她站在前头指挥,还是那么有主见。仿佛昔日的温情再度流转,从前她在人群中急切地找寻我的身影,我藏在中间轻轻地笑。

可这样的幻象也如昙花一现,转瞬消失不见。

如今我在茫茫队伍中,距离那么遥远。远的或许不是距离,是两颗被误解层层裹住的心。

再次悄然注目于她,是在梅陇文化馆彩排时。临上台前,班主任让我又带着同学们再朗诵几遍,朗朗诵读声也将她吸引来了……

她来的时候,我正尴尬地站在队前。她却视若无睹,目光直接越过我,站到一旁开始亲自指导同学:“你们这读的字音都不对。”

我愣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身子一寸寸僵住,像被钉在了那里。

时间不多了,准备上台了。

直到身后的嵇倩推了我一把,我才缓过知觉——却发现她还是未曾看我一眼……

难道在她心里,我就这么不堪么?

我毫不犹豫地抹去腮边泪水,缓缓离去,一步步走得极飘忽不定。

六一彩排时,我自始至终毫无生气,一直耷拉着脑袋。对台上之事一眼不瞧,目光幽幽地望着那个方向。她就坐在我前排左边,却像看不见我似的。

这些天我们一直没有说话,她也将我冷冷地撇在一边。

周围的同学暗戳戳地鼓动我:“董老师在前面,你怎么不去找她?”灰了的心再度灼痛起来,我用脚去够她的位置,又够不着。

最后我别过脸,难得倔强地语气淡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她。”而后自顾自发愣了。

过了很久,彩排到了尾声。这时我才猛然抬头,发现她的座位上早已空无一人,如同失去了世间一切我所珍视的东西……

无尽的空洞在内心迅速扩大,几乎要将我吞没。我难过得想冲出人群,急于寻回她。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台上突然响起清脆悦耳的娃娃音,压住了我的冲动。多么纯真的声音啊。

几年前,我也曾这样天真烂漫过……可是……

紧接着,她竟唱着歌从台侧缓缓走到舞台中央。

清丽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竟然是她。居然是她。

情绪在那一刻翻天覆地。我通红的眼眶里,积攒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寸寸柔肠,盈盈粉泪。

恍惚间回到小学四年级时,我也是这般坐在台下远远地望着她。“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我真真切切得到了年少时就喜欢的人——可我们之间,为何到了这般境地?

连日委屈奔涌而出,泪水止不住地滚落。

泪如泉涌,周围同学手足无措,有人不停递来纸巾。周老师也闻声望来。无人明白我为何如此,我颓然坐倒在地,无声地痛哭起来。

明明嘴里说着不再喜欢了,下一秒流下的泪还是没能骗到自己。

我什么也说不出了,微小如尘芥,只敢小心地发去信息:“记得保护好嗓子,嗓子哑了还去唱歌,记得要多喝热水……”

“还有……你今天出场真的很美,很惊艳。”

其实她私下里的信息还是会回的,只是附和着我,或者发一些可爱的表情包。这次她说,周五还要换一套衣服。

正式演出的那一日,明知道她还会出现在舞池中央,心中早已有了准备。同学们都心照不宣地朝着我望来,我极力压制,可泪水忍了再忍,终于还是滚落下来。还好台下昏暗,不曾被人看清。

下午义卖时,我又看见了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她露出两颗可爱虎牙,显得比我们这群孩子还要兴奋,骄傲地昂起头:“我啊,从来不过三八妇女节,都是过儿童节的!”

义卖开始,她与几位老师兜兜转转,瞧了许多精致的物件,都没有她喜欢的。只对一只蜘蛛侠玩偶情有独钟。不巧的是,这是范效瑜最爱的玩偶,只是拿来充数的。她作为老师,不好强人所难,只得作罢。

我不一样。可以为她所爱付出一切。几经周折,费尽口舌,男孩终于被我的执着打动,松了口。

当我不顾喉间涩痛,买下许多东西,又将蜘蛛侠玩偶送到她面前时,连一旁老师都投来羡慕目光:“你看你学生多懂你,知道你喜欢就买来了。”

她温婉侧首,却只是盈盈地笑着,一直没有开口出声说些什么。

无人处,我压低了声音,柔声说:“日为朝,月为暮。”随即望入她的双眸,容色清明地认真说完,“卿,为朝朝暮暮。”

那时候不小心唤了声“小董”又慌乱改了口。

她只是笑而不语,更多的只是礼貌地笑,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的心意。就算费尽了心思,聊天记录里也只剩下她单调的几个表情包。

“唉……”无限岁月凝聚的酸涩一同在那叹息的尾音里。

“别只回复表情啊,我会很失望的。”我卑微渴求到了这种地步,她过了一会发来一句文字版的“谢谢”——她的心那样凉,我怎么也温暖不了。

我还记得,她将我义卖买的气球绑在了台灯上面。

可是,很快就瘪了。

没人说得清,我的心情是欢喜占据得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

从前,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喜欢。我们的关系,一开始就建立在破例和特殊之上。它有多甜,就有多脆弱。它有多浓烈,就有多难维持。

我们把彼此架得太高了。高到,只要一个人稍微退一步,另一个人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当她开始退的时候,我才会那么痛。因为我是从那个被偏爱的、独一无二的、可以无法无天的位置上,摔了下来。

而那个位置,是她亲手把我捧上去的。现在的她只给我最低限度的连接——她不会完全离开我,也不会再靠近我。

那段日子里,我们都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联系。

就像一汪清泉倒映在心中,分明地照着什么,却怎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