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小袁同志一岁零三个月的时候,袁朗的“睡前故事计划”已经弹尽粮绝。不是他不想讲——是他把自己从新兵连到A大队这十几年的经历全讲完了,连带着齐桓、许三多、老马、铁路的番外篇都轮了两遍,小袁还是不肯睡。这小子白天在训练场边上追着许三多给他扎的布风筝跑了整整一个下午,晚饭时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袁朗以为今晚能提前收工,结果刚把他放进婴儿床,他就翻身坐起来,抓着床栏,用刚学会的几个单音节词朝他爸喊:“虎!虎!”
袁朗认命地把他从婴儿床里捞出来,抱到客厅折叠沙发上,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婴幼儿睡前故事集》。这本书是齐桓送的,扉页上贴了张便签:“此书收录经典童话若干,适合三岁以下婴幼儿。建议根据实际情况改编。——齐桓。”袁朗当时不理解为什么要改编,现在他理解了——因为小袁根本不在乎经典童话,他只在乎故事里有没有老虎。
“今天讲《小马过河》。主角是小马,没有老虎。但爸爸可以给你加一只老虎——小马过河的时候,河边蹲着一只小老虎,小老虎说河水不深,只到膝盖。小老虎说得对,因为老虎的膝盖比松鼠高。小马过了河,回头说谢谢老虎。老虎说不用谢,以后有困难就来找我。老虎的名字叫——”
“袁!”小袁脱口而出。他现在对自己的姓氏发音格外清晰,因为他每次喊“袁”,袁朗都会以最快速度出现在他面前。
“不对,老虎的名字叫‘帅老虎’。爸爸的名字才叫袁朗。”袁朗翻了一页,继续往下念。小袁靠在他怀里,小手攥着那只歪耳朵小老虎布偶,眼睛半睁半闭。袁朗念到第三页的时候,小袁忽然伸出手,一巴掌拍在故事集的插图上——那页画的是一只卡通松鼠站在河边,旁边有一棵大树。
“树!”他喊。他现在能说好几个单字了——“树”是上个月在胡杨林里学会的,“水”是上周洗澡时学会的,“虎”是他会说的第一个字,比“爸”和“妈”都早。袁朗为此骄傲了很久。
“对,树。胡杨树的树。”袁朗把书翻到另一页有树的插图,指着树干上的纹理,“你看,这棵树和咱们家阳台外面那片胡杨林是同一个品种。不过这棵画得不像——树皮纹路太浅了,叶子也不对。真正的胡杨叶子边缘是锯齿状的,春天嫩绿,夏天深绿,秋天金黄。等秋天到了,爸爸再带你去拍今年的合影。”
“合!”小袁又喊了一个字。他最近的词汇量增长速度远超同月龄的平均水平,齐桓说这是语言环境丰富的结果,袁朗说这是因为我每天都跟他聊天。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袁朗的“睡前故事计划”太过投入,每天晚上对着一个一岁小孩长篇大论地讲战术推演和战地急救,小袁虽然听不懂内容,但词汇量被动地灌了一耳朵。“合”就是“合影”的“合”——上周袁朗抱着他在书架前看胡杨林四季合影的相册,指着照片里那棵歪脖子胡杨树,说这是爸爸妈妈每年拍照的地方。小袁伸手在照片上拍了一巴掌,喊了声“合”。那是他第一次把这个字和照片联系起来。
“今年秋天合影,你站在爸爸妈妈中间。三多叔叔说他会帮你扶着——不用扶,到时候你已经会走了。现在你扶着围栏能走好几步了,昨天你自己从沙发走到电视机柜,走了五步,齐桓叔叔刚好进门看见。他站在玄关一动不动,生怕惊到你。你走完之后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到他手抖了一下——他每次激动的时候手指会敲文件夹,昨天敲了好几下。”
小袁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贴在眼睑上,呼吸渐渐平稳。袁朗没有停,继续往下讲。他知道这个音量刚好能让儿子睡着,也知道自己每次讲到树的时候,小袁就会安心——因为胡杨树是他们家的图腾,从他第一次在信里写“春天发芽,秋天金黄”开始,到每年带着我在树下拍四季合影,再到儿子出生后用弹壳和红线在婴儿床边挂了那枚留给未来的空弹壳。胡杨树见证了这一切,而小袁在还不会翻身的时候,就已经在婴儿车里被推到树下晒过春天的太阳。
“明天早上你醒了,妈妈要去医疗站值班。你跟爸爸去训练场看新兵跑障碍。齐桓叔叔说新兵连这周考核,有几个小子跑得比你爸当年还快。不过你爸当年不是跑不快,是故意放慢速度等蓝军追上来——这叫战术诱敌,等你长大了爸爸再细讲。现在先睡。”
他把故事集合上,轻手轻脚地抱着已经睡熟的小袁走到婴儿床边,把他放进床里,小老虎布偶塞进他怀里。小袁在睡梦中自动调整姿势——左手抓布偶耳朵,右手攥空弹壳,侧身蜷腿,睡得雷打不动。
袁朗退后两步,撞上了刚从厨房出来的我。他顺势往我身上一靠,压低声音说小袁今晚点名要老虎,他临时给《小马过河》加了个虎角色。我把他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检查他手臂上白天在训练场蹭出的那几道浅印子——还好,只是刮到了灌木枝,没有破皮。“你从《小马过河》讲到胡杨树,又从胡杨树讲到新兵考核,中间还穿插了齐桓激动时敲文件夹的小动作。这故事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他从‘树’到‘合’到‘虎’,每个字都是从我故事里学的。今天还学会了‘帅’。我问老虎叫什么,他说‘袁’。我说不对,老虎叫‘帅老虎’。所以他今天被动接收了两个新词汇——‘帅’和‘虎’。明天早上他醒了,大概率会冲着我喊‘帅’。你信不信?”
“信。”我关上婴儿房的灯,只留墙角那盏小夜灯。橘色的光晕刚好照在婴儿床栏杆上,照亮了三枚并排挂着的弹壳——安、知意、空弹壳。红线把它们串在一起,几年前铁路从同心结上拆下的那根,拆成好几截又接了回来,接头处打着几个细密的小结。它在夜灯光晕里微微反光,把三枚弹壳的影子拉得参差不齐,像三棵树并肩立在婴儿床边。书架上的胡杨林相册还摊开在春天的那一页,客厅里那盆桂花苗已经长到齐腰高,老马说明年春天可以换个大盆。他顺着我的目光也望向那串弹壳,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已经落定、但每次想起仍然发烫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