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小袁同志一岁生日那天,袁朗天没亮就起床了。他把作训服换成便装,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手写的《一岁生日作战计划》——这是他从儿子十一个月开始就在筹备的,写了改,改了写,齐桓帮他校对了流程时间表,许三多负责采购气球,老马包了抓周用的道具,铁路特批了食堂小餐厅作为场地。整份计划最后一行写着“总指挥:袁朗。副总指挥:林知意。特邀嘉宾:全队。主角:小袁”。
“蛋糕是老马早上六点起来烤的,无糖戚风,奶油换成山药泥,水果夹心是草莓和香蕉。老马说婴儿蛋糕不能放糖,山药泥打发了口感跟奶油差不多。他试验了好几回,上周拿给我尝的那个版本甜度约等于零,但小袁应该吃不出来。”袁朗把计划书翻到第二页,指着物资清单上“蛋糕”那一栏,指尖点了点,“气球是三多吹的,一共二十个。他肺活量好,吹得又快又圆,吹完还按颜色分了两组——暖色系挂左边,冷色系挂右边。我说一岁小孩分不清冷暖色,他说分不清也要挂整齐。”
上午十点,小餐厅被布置得像个小型作战指挥部——墙上贴着袁朗手绘的横幅,上面画了一只小老虎抱着一颗硕大的橘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小袁同志一岁生日快乐”。横幅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美工:袁朗。校对:齐桓。齐桓说‘橘子’的‘橘’字左边是木不是米,我写错了,已改。——袁朗”
抓周道具摆了一桌子。弹壳代表军事,听诊器代表医学,指挥尺代表指挥,木勺代表炊事班——这把木勺是老马用小袁满月时抓的那把胡杨木勺升级的,勺柄重新打磨了一遍,刻的字从“马”变成了“小袁专用”。袁朗又加了几样:一本小小的植物图鉴代表农业科学,一颗橘子糖代表甜蜜生活,一只他亲手缝的小老虎布偶——这只布偶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针脚歪歪扭扭,塞棉花塞得鼓一块瘪一块,但小袁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睡觉。
“最后这一样是我的私货。不算抓周正式选项,放在旁边当替补。他要是抓了小老虎,就说明他认可我的缝纫技术。”袁朗把布偶摆在桌子角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又把布偶往前挪了半寸,让它正好在弹壳和听诊器之间的中轴线上。
小袁被许三多抱着走进小餐厅时,满屋子的人同时安静下来。齐桓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流程表。老马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山药泥。陈岩背着急救箱靠在门口——他说今天他的任务是医疗保障,但主要是来看看小袁抓什么。
袁朗从我怀里接过小袁,把他放在抓周桌前面的爬行垫上。小家伙坐得稳稳当当,看看满桌子的东西,又扭头看看围了一圈的大人们,嘴巴微张,露出一排刚长出来的小门牙。
“小袁同志,”袁朗蹲在爬行垫旁边,声音压得和平时下达作战命令完全不同,“桌上的东西你随便挑。抓哪个都行,抓完了爸爸给你做红烧肉——不放辣椒。”
小袁盯着他爸看了片刻,然后手脚并用地朝桌子爬过去。他先摸了摸弹壳,拿起来晃了晃,放下来。又拍了拍听诊器,听诊器在桌上滚了半圈,膜面朝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映在金属膜上的倒影,咧开嘴笑了。然后他伸出两只手——左手抓起木勺,右手抓起小老虎布偶,把两样东西同时举过头顶。
“两手抓。一手木勺,一手小老虎。木勺是老马的传承,小老虎是我的缝纫技术。四舍五入就是抓了我和老马两个人。听诊器和弹壳他也碰了,说明只是优先级排序,不是放弃医学和军事。全才,均衡发展,遗传得好。”袁朗把小袁从爬行垫上捞起来举过头顶,儿子咯咯笑着,木勺和小老虎还紧紧攥在两只小拳头里,兴奋地蹬着两只脚丫,把许三多挂在墙边的一个气球踢得晃了晃。老马在后厨门口用围裙擦眼角。齐桓在流程表上写了句什么。许三多蹲下来捡气球,捡到一半又放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举高高的父子俩拍了一张。
午饭是袁朗掌勺。他系着老马送的那条“A大队炊事班见习学员”围裙,在食堂后厨里炒了一盘番茄炒蛋、一盘糖醋排骨、一盘凉拌黄瓜,又把老马烤的无糖戚风蛋糕端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蛋糕上用山药泥裱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橘子,橘子旁边站着一只更歪歪扭扭的小老虎。老马在旁边解说:“橘子是队长裱的,小老虎也是队长裱的,我本来想帮他修一下,他说不用——‘歪的才像我画的’。”
小袁坐在婴儿餐椅里,手里攥着那把木勺,正专注地用勺柄敲打餐盘边缘,发出一连串毫无节奏但极其响亮的叮当声。许三多端着饭碗坐在他旁边,一边自己吃一边用另一双筷子给小袁喂辅食。小袁吃了一口山药泥,皱眉,又吃了一口,然后把木勺伸进碗里自己舀了一勺——没舀上来,山药泥从勺沿滑下去掉在围嘴上。他低头看了看围嘴上的山药泥,又抬头看了看许三多,然后咧开嘴笑了。许三多赶紧拿纸巾擦,嘴里念叨着“小袁不着急,慢慢来”。
“他第一次自己拿勺子。”许三多抬起头看着我和袁朗,声音里有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惊喜,“上次喂他还得我扶着勺子,今天他自己舀了。第一次。真的第一次。”
午饭后齐桓把袁朗拉到一边,两人坐在角落里对着流程表复盘。“开场时间比计划推迟了四分半,原因是小袁在来的路上睡着了,你和林医生在走廊里等他醒,这个不可控因素建议以后纳入预案。”袁朗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说不必纳入预案——他困了就让他睡,过生日又不是赶任务节点。齐桓想了一下,铅笔在“流程表”一栏旁批了“弹性时间,以主角实际状态为准”。
小袁的抓周仪式持续了整个下午,因为他在午饭后睡了一觉,醒来后爬回桌边,又朝那只小老虎布偶爬过去。他下午没有抓木勺,也没有碰弹壳和听诊器,直奔布偶,抱在怀里,坐在地上对着它说了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单音节。袁朗坐在他旁边,看着儿子把脸埋进布偶歪歪扭扭的耳朵里。“小袁,这个布偶爸爸缝了好几个晚上。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缝歪了,但你是唯一一个不嫌弃它的人。把它送给你了,不用还。”他把布偶轻轻从小袁怀里拿起来,又轻轻放回去。小袁低头看了看布偶,又抬头看了看爸爸,伸出手去抓他的手指。
傍晚,袁朗抱着小袁坐在阳台那张旧躺椅上。去年蜜月在县城买的折叠椅没带回驻地,这把躺椅是他从齐桓手里继承的——齐桓说躺椅是他刚来A大队时买的,用了好多年,退役前送给队长,说队长现在有家室了,需要一把能抱着孩子晒太阳的躺椅。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们,手里端着两杯茶。夕阳正在胡杨林方向缓缓下沉,桂花苗在躺椅旁的花盆里轻轻摇晃着今年春天刚抽的新叶。
“老马说这棵桂花苗明年可能会开花。从你怀孕那年冬天扦插,到现在长了两茬新叶子,明年就是第三年。他说明年秋天要是开花,就摘下来泡桂花茶。他预备好了,以后每年都给小袁泡桂花茶——不加蜂蜜,等他会喝的时候。”
袁朗低头看了看儿子,又转头望了一眼花盆里那棵齐腰高的桂花苗,傍晚的风正好拂过新叶,把一缕极淡的、属于未来的甜味送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