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绸布巷附近的茶棚里坐了一个时辰,盯梢的人换了三拨,确认了那座院子的运作规律。
每天傍晚有人送饭进去,每隔三天有马车从后门进出,车厢蒙着黑布,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贺九玥记下所有细节,天擦黑的时候,被萧若璟"押"回了客栈。
"今天的线索够多了。"萧若璟站在她房间门口,"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去柳叶渡。"
"知道了。"贺九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在桌边坐下,从袖中摸出那支白玉兰花簪,在烛火下翻来覆去地看。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花瓣薄如蝉翼。
唐十州送她这支簪子的时候,嘴硬得不行,"成衣铺买衣裳的时候顺手买的,买多了,用不完。"
那时候她就知道,他在说谎。
现在她更确定。
这支簪子,是他特意为她挑的,就像那件水蓝色的襦裙、那对赤金镶红宝的镯子、那些"正好多了"的银耳莲子羹一样,都是他特意为她做的。
贺九玥把玉簪攥在手心,抵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唐十州。
你再等我几天。
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她把玉簪插回发间,吹灭蜡烛,躺上床。
枕头上还残留着檀香的气味,淡淡的,让人安心。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地看到唐府门口挂着红绸和灯笼,唐十州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朝她伸出手。
"贺九玥,你怎么才回来?"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对不起,让你等久了。"
唐十州紧紧抱住她,声音闷闷的:"不许再乱跑了。"
梦里的夜风很暖,灯笼的光映在两个人身上,把她脸上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可第二天醒来,枕边只有一支冰冷的玉簪和一张萧若璟留的字条,"柳叶渡货仓有异动,速来。"
贺九玥把字条折好塞进袖中,洗了把脸,推门下楼,楼下的桌边坐着萧若璟,面前的早膳已经摆好了。
"今天可能要动手。"他抬起头,"你确定要跟着?"
"确定。"
萧若璟看了她一眼,把一双筷子推到她面前。
"那就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贺九玥接过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她不知道今天会遇到什么。
但她知道,她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完。
柳叶渡在城西五里外,是丰陵郡最大的货运码头。
白天的柳叶渡很热闹——运货的船只来来往往,码头上扛包的脚夫喊着号子,客栈和茶棚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商旅。
可到了夜里,这里就安静下来了,只剩下河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贺九玥和萧若璟带人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萧若璟带了十二个侍卫,全部换作夜行劲装,腰悬短刀,脚裹软布,行动起来没有一丝声响。
贺九玥跟在萧若璟身侧,也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用布巾裹了,远远看去像个瘦小的少年。
"货仓在码头最里面,第三间。"萧若璟低声说,"我让人摸过底了,里面有四个看守,外面还有两个巡逻的,货仓的窗户钉死了,只有前门能进出。"
"你打算怎么办?"贺九玥问。
"我带六个人从正门突进去,另外六个人绕到后面堵退路。"萧若璟转头看向她,"你守在码头入口,有人逃出来你就发信号。"
贺九玥攥紧了手里萧若璟给她的信号弹——一支短小的竹筒,拉响引线就能发出尖锐的哨音和亮光。
"好。"
萧若璟又看了她一眼:"自己小心。"
"知道了。"
他带着人无声无息地潜向货仓,贺九玥退到码头入口的阴影里,靠着墙根蹲下来,屏住呼吸。
夜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水的腥气和淡淡的鱼腥味,远处的货仓里隐约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人影在窗纸后面晃动。
贺九玥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不知数到多少下的时候,货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和男人粗哑的怒吼。
动手了。
贺九玥猛地站起来,攥紧信号弹,目不转睛地盯着货仓的方向,她看到灯光在窗户上剧烈摇晃,听到短兵相接的碰撞声和闷哼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货仓的后门"砰"地被撞开,一个黑影踉跄着冲出来,手里提着刀,满身是血,朝码头入口的方向狂奔。
有人跑了。
贺九玥屏住呼吸,拉响了信号弹。
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一道红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那黑影被哨音吓了一跳,脚步一滞,抬头看到信号弹的光芒,脸色大变,转身要往河边跑。
贺九玥没有犹豫,从阴影里冲出去,抄起地上一根撑船用的竹篙,横着扫向那人的腿。
竹篙又长又重,她使出了全身力气,竹篙带着风声劈在那人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膝盖一软往前扑倒,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咣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别动!"贺九玥扑上去,一脚踩住那把刀,同时用竹篙的顶端抵住那人的喉咙,"动一下我就戳进去。"
那人趴在地上,气喘吁吁,脸上全是血和汗,瞪着她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可他动不了。
竹篙顶端抵着他的咽喉,稍微用力就能捅穿。
片刻后,萧若璟带人从货仓里追出来,看到贺九玥用竹篙抵着一个壮汉,愣了一下。
"你干的?"
"他跑出来,我绊了他一跤。"贺九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竹篙都快要握不住了,但她死死咬牙撑着,"货仓里怎么样?"
"都拿下了。"萧若璟走过来,一脚踢开那人手边够得到的碎瓷片,"四个看守全绑了,十七个姑娘都救出来了,正在里面清点。"
贺九玥听到"都救出来了"四个字,全身的力气忽然被抽空了一样,竹篙"啪"地掉在地上。
她膝盖一软往地上栽去,萧若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你受伤了。"
贺九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左臂的袖子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小臂上有一道血痕,正在往外渗血。
大概是刚才用竹篙扫人的时候被碎瓷片划的,她太紧张根本没感觉到疼。
"没事,皮外伤。"她推了推萧若璟的手,"四爷,你松手,我自己能站。"
"别逞强。"萧若璟没松手,反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你失血不少,先别动。"
"我真的没事……"
"贺九玥。"
一个声音从码头入口传来。
沙哑的、疲惫的、带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的嘶哑,却让贺九玥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头。
码头入口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袍子沾满了尘土,鬓发散乱,眼底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三天没吃饭没睡觉,可他站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红血丝。
唐十州。
贺九玥的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十州……"
唐十州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手臂,那道血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又滑到萧若璟揽着她的那只手上。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放手。"他对萧若璟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萧若璟没有放手,反而把贺九玥扶得更稳了些:"她受伤了。"
"我说放手。"唐十州走过来,一把将贺九玥从萧若璟怀里拉到自己怀里,动作强硬又不失小心,他低头看了看她手臂上的伤,脸色更难看了。
"谁伤的?"
"碎瓷片划的,不深。"贺九玥被他箍在怀里,"唐十州,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你还有脸问我?"唐十州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揽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三天?三天三夜,我把丰陵郡翻了个底朝天……"
"我没事……"
"你胳膊上在流血,你跟我说没事?"
贺九玥把脸埋进他胸口,她知道自己让他担心了。
她知道他一定急疯了。
可她不知道他会变成这副模样,憔悴、狼狈、眼眶通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命。
萧若璟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对身后的侍卫说:"叫大夫来,给贺姑娘包扎。"
"是。"
唐十州抬起头,看向萧若璟。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四王爷。"唐十州开口,声音冷硬,"多谢你救了她,接下来的事,不劳你费心了。"
萧若璟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依然从容:"唐公子言重了。贺姑娘是协助我办案的人,她有伤在身,照顾她是我的分内事。"
"她的分内事,由我来做。"唐十州一字一顿,"她是我未婚妻。"
萧若璟的目光微动。
"未婚妻?"他重复了一遍。
"八月初八成亲,四王爷要来喝杯喜酒吗?"
贺九玥在唐十州怀里闷闷地说:"唐十州,你别这样……"
萧若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说不清的怅惘。
"唐公子,贺姑娘今天的行动立了大功,柳叶渡货仓里救出了十七个姑娘,这条线基本端了,剩下的,我会继续追查。"他顿了顿,"贺姑娘确实该回去好好养伤了,你们走吧。"
唐十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弯腰把贺九玥打横抱了起来。
"唐十州!我自己能走!"
"别动。"
"你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
"让他们看。"
"唐十州!"
"你再动一下,伤口又要流血了。"
贺九玥不敢动了,窝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耳朵烧得滚烫。
唐十州抱着她走过码头,走过满地的狼藉,走过站成两排的侍卫和目光复杂的萧若璟,头也不回地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车厢里,他小心翼翼把她放在软垫上,从暗格里翻出干净的布条和药粉,动作生疏地替她包扎伤口。
贺九玥低头看着他笨拙的动作。
"唐十州。"
"嗯。"
"唐十州,对不起。"
唐十州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你道什么歉?是我让你去买芙蓉糕的,是我把你推进了陷阱里……"
"你没有推我。"贺九玥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是那些人贩子坏,不是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唐十州看着她。
"贺九玥。"
"嗯。"
"你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
"好。"
"三天就够了,够我死一次了。"
"……你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是认真的。"唐十州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极轻极哑,"再有一次,我真的会死。"
贺九玥的眼泪淌了满脸,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唐十州闭上眼,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三天三夜,悬在心口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