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可她整个人站得笔直。
"走吧。"萧若璟松开她的手,"找个地方落脚,把你这身衣裳换了,穿成这样,像是逃难的。"
贺九玥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灰尘的衣服,又看了看他嘴角那抹打趣的笑,忽然也笑了。
"四爷说笑了,我本来就是个逃难的。"
萧若璟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贺九玥跟在他身后,走出巷子,上了等候在街角的马车。
马车里,萧若璟从暗格里取出一件干净的披风递给她。
"披上吧,夜里凉。"
贺九玥接过来,披在肩上,披风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暖意从肩头蔓延到四肢。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一天的惊吓和疲惫终于涌了上来,她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昏过去。
但她脑子里始终转着一个人——唐十州。
他还在等她回去,他一定等急了。
贺九玥攥紧了披风的边角,在心里默默地说:唐十州,你再等我一会儿。
等我帮四爷把这个案子查完,我就回家。
马车在夜色里驶向城东的客栈,马蹄声哒哒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像是时光匆匆的脚步声。
而此刻唐府里,唐十州站在布置好的院子里,看着满院的红绸和灯笼,脸色越来越沉。
贺九玥还没回来。
天都黑透了,她还没回来。
他攥紧了拳头,对身后的福叔说:"派人去找,全城找。"
"是,少爷。"
唐十州站在满院灯火里,心里第一次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贺九玥,你在哪?
贺九玥在客栈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房顶,白墙青瓦,窗边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燃着安神的檀香,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气味。
她愣了两息,脑子里猛地闪过昨晚的画面——地牢、刀疤脸、萧若璟从黑暗中跃下的身影。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身上的衣裳换过了一套素净的棉布襦裙,发间的白玉兰花簪被取下来放在枕边,旁边还放着一张字条。
"衣服是让客栈老板娘帮你换的,簪子帮你收好了,醒来后下楼用早膳,我在一楼等你,——萧"
贺九玥拿起玉簪插回发间,又把字条看了两遍,才下床梳洗。
推门出去,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带刀的侍卫,看到她出来,抱拳道:"贺姑娘醒了,四爷在下面等您。"
"有劳带路。"
下楼的时候,贺九玥看到萧若璟正坐在一楼大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在看。
他换了身靛蓝色的常服,卸了昨晚的劲装打扮,看着像个出门踏青的富家公子,丝毫看不出昨晚才亲手放倒过两个歹人。
"四爷。"贺九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萧若璟把信折好收起,推了一碟桂花糕到她面前:"先吃东西,吃完再说正事。"
贺九玥看着那碟桂花糕,愣了一下。
桂花糕。
唐十州也总给她买桂花糕。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可她心里却酸酸的。
不知道唐十州现在在做什么。
他一定急疯了吧。
"贺姑娘?"萧若璟见她走神,叫了一声。
"啊?"贺九玥回过神来,"没事,四爷请说。"
萧若璟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标注了丰陵郡周边的几处地点,其中有几个画了圈,用墨笔写着"可疑""已排查""待查"等字样。
"昨天你逃出来的那处院子,我的人已经端了。"萧若璟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
"里面搜出了账本、名册、还有一些没来得及送走的姑娘,你带出来的那几个姑娘已经送到官府安置了,官府会通知她们的家人来认领。"
"抓的人呢?"
"三个,包括你说的那个刀疤脸,连夜审了,嘴很硬,只说是拿钱办事,不知道背后是谁。"
贺九玥皱了皱眉:"不知道?都干了大半年了,不知道背后是谁?"
"他们这条线分得很清楚。"萧若璟用手指点了点地图,"掳人的是一拨,运人的是一拨,接应的是另一拨,每拨人只负责自己的环节,彼此之间不认识、不联系,刀疤脸那几个人只负责把姑娘关在地牢里等人来提货,至于货送到哪、卖给谁,他们一概不知。"
贺九玥听完,心里一沉。
做得这么干净,说明背后的人是有组织、有经验的,这样的运作方式,不是普通的人贩子团伙能做出来的。
"那账本和名册上有什么?"
"账本记的是银钱往来,但都是代号——'东家''西家''大主顾',没有真名,名册上登记了四十三个姑娘的名字、年龄、籍贯、关押时间和'出货'日期。"
萧若璟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其中有二十六个已经'出货'了,剩下的十七个还在各处窝点关着。"
二十六个姑娘。
被卖进了青楼。
贺九玥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四爷,你打算怎么救剩下的十七个?"
"我正在查那些窝点的具体位置。"萧若璟说,"账本上记了一些地名,但都是简写,我现在只有一半的地址能对上,另一半还在核实。"
"给我看看。"贺九玥说。
萧若璟看了她一眼,把账本从袖中取出来递给她。
贺九玥翻开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让她脑子发涨,但她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她忽然停住了。
"四爷,你看这里。"
她指着其中一行"丰陵东市,绸布巷,后院地窖。"
"绸布巷?"萧若璟眯起眼,"丰陵郡有几个绸布巷?"
"只有一条。"贺九玥说,"城东的绸布巷,整条街都是布庄和染坊,我以前去进货的时候经过,巷子很深,两边都是院子,如果有谁在后院挖了地窖关人,只要大门一关,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萧若璟拿起笔,在地图上找到绸布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还有这里。"贺九玥又翻到下一页,"'城西柳叶渡,货仓第三间',柳叶渡是城西的码头,那边有很多废弃的货仓,平时很少有人去。"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爹以前做布庄生意,有几批货是在柳叶渡周转的,我去过几次。"贺九玥又翻了翻。
"还有'城南土地庙,香案下'——土地庙香案下能藏人?那地方我去上过香,香案下面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密室。"
萧若璟看着她的侧脸,见她皱着眉头、逐字逐句地推敲账本的样子,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一个刚逃出虎口的姑娘,不哭不闹,不吵着要回家,反而坐在他对面跟他一起查案、指路、分析线索。
她身上有一种别样的魄力。
"贺姑娘。"他开口。
"嗯?"贺九玥头也没抬,还在看账本。
"你不想回唐家吗?"
贺九玥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想。"她说,"但案子没查完,人贩子还在外面,我回去了也不安心,昨晚我跑了,他们肯定知道有人跑了,万一他们换地方、转移人手、销毁证据,这案子就更难查了。"
萧若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就不怕唐十州担心?"
贺九玥攥了攥账本的边角。
"怕。"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在他找到我之前,我得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萧若璟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盖住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
此刻的唐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唐十州一夜没睡。
他派出去的人搜遍了全城——布庄、客栈、巷子、桥洞、码头,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可贺九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唯一找到的,是城东那条巷子里的一盒摔碎的芙蓉糕。
唐十州蹲在巷子里,看着地上那摊碎糕和沾了尘土的油纸,手指在发抖。
芙蓉糕是他让她买的。
是他亲手把她推进了陷阱里。
虽然他并不知道会有危险,虽然他只是想支开她半个时辰好布置惊喜,可他无法说服自己这不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让她去买芙蓉糕,她就不会走这条路。不走这条路,就不会不见。
"少爷……"福叔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您一夜没合眼了,先回去歇歇吧……"
"继续找。"唐十州站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把丰陵郡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福叔看着少爷通红的眼睛、发青的眼底、紧抿的嘴唇,心里疼得厉害。
他伺候唐十州二十年,从没见过少爷这个样子,失了魂一样,像整个人被掏空了。
"少爷,贺姑娘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你少跟我说这些。"唐十州转身走出巷子,"再去城门口看看,她会不会出城了……"
他走到巷口,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一夜没睡,他现在头痛欲裂,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可他一刻都不能停。
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盒摔碎的芙蓉糕,想起她出门前说的那句"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想起她笑盈盈地把银子收进袖子里、脚步轻快地走出去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又往城南去了。
与此同时,贺九玥正在绸布巷外面蹲守。
她和萧若璟换了便装,装作买布的客人,在绸布巷来来回回地走了三趟。
第四趟的时候,她指着巷尾一座院子,压低声音说:"那座院子的大门是新换的,旁边的几户人家门口都长着青苔,只有那扇门干干净净,底下没有灰,应该是近期频繁有人进出。"
萧若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让人盯住这里。"他说,"你昨晚折腾了一夜,回去歇着。"
"我不累。"
"你眼下青黑都出来了,还说不累?"
"四爷,"贺九玥转头看着他,"你不也没睡?"
萧若璟被她问得一愣。
他确实也没睡。
昨晚审人、整理线索、安排人手,天快亮了才歇了半个时辰,天一亮又起来部署围剿。
"我是男人,跟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贺九玥收回目光,继续看向那座院子,"我睡过地牢的稻草堆,也吃过馊掉的冷饭,我没什么娇气的。"
萧若璟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行。"他说,"那你继续跟着我,但天黑之前必须回客栈休息。"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