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十州和贺九玥订婚后,日子过得和从前差不多,他还是嘴硬,她还是会怼,福叔还是每天端着茶站在院门口叹气,说"少爷和贺姑娘怎么又吵起来了"。
但不一样的地方,藏在细节里。
比如唐十州早上更衣的时候,会借着整理衣领的机会,低头在贺九玥额头上亲一下,速度快得像做贼,亲完就若无其事地转身去照镜子。
贺九玥一开始还会脸红,后来习惯了,甚至会踮起脚尖回亲他一下,然后看着他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心里暗暗得意。
比如贺九玥去布庄的时候,唐十州总会"恰好路过","恰好"带了一包她爱吃的桂花糕。
"恰好"又帮她对了一遍账本,阿福每次看到唐少爷来,就识趣地退到后院去,把前店留给两个人。
再比如唐夫人,自从那次布庄谈话之后,隔三差五就让人送补汤到贺九玥房里。
什么燕窝、花胶、人参鸡汤,一个月下来,贺九玥觉得自己脸都圆了一圈。
"娘,我喝不下了。"贺九玥看着面前那碗浓稠的花胶汤,苦着脸。
唐夫人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喝不下也得喝,你太瘦了,回头成亲的时候穿嫁衣撑不起来。"
贺九玥想说自己其实挺有肉的,但看着唐夫人不容商量的表情,还是乖乖端起来喝了。
唐十州坐在旁边,看着贺九玥苦着脸喝汤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娘,你天天给她喝补汤,过几个月她该胖得走不动了。"
"你懂什么,姑娘家就是要圆润些才好生养。"
贺九玥差点把汤喷出来。
唐十州也被呛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别过脸去。
"娘,你瞎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唐夫人一脸坦然,"你俩订婚都一个月了,早点成亲,早点让我抱孙子。"
贺九玥端着碗的手都在抖。
唐夫人太直接了,她招架不住。
"娘,我们……我们还没商量成亲的日子……"她小声说。
"那就今天商量。"唐夫人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我找人算过了,今年有三个好日子,五月十六、八月初八、腊月十八,你们挑一个。"
唐十州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贺九玥。
贺九玥低头一看,三个日子都圈着红圈,旁边还注了吉凶宜忌,写得比账本还详细。
"娘,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你收镯子的第二天。"唐夫人端起茶盏,气定神闲地说,"我做事向来提前。"
贺九玥和唐十州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笑意。
"五月十六太赶了,还有一个多月。"唐十州说。
"那就八月初八。"贺九玥接过话,"天气不冷不热,正好。"
唐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红纸收回去:"那就八月初八,回头我让人准备聘礼和嫁妆,你俩该忙什么忙什么,别的事不用操心。"
贺九玥看着唐夫人雷厉风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她还是个跪在洗衣房里刷衣服的丫鬟,两个月后,她坐在唐家的花厅里,跟未来婆婆商量婚期。
生活真是比话本还离谱。
布庄的生意越来越好。
自从接了萧若璟那批订单,贺记布庄在丰陵郡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每天都有客人慕名而来,有普通的百姓,有富户的管家,偶尔还有邻县的商人专程来进货。
贺九玥忙得脚不沾地,又招了两个伙计,阿福升了掌柜,专门管店里的日常事务,她自己则主要负责进货、对账和跑大客户。
这天上午,贺九玥在布庄后院的库房里清点新到的布料,阿福跑进来说:"老板,少爷来了。"
她放下账本出去,看到唐十州站在店门口,一身竹青色长衫,手里摇着折扇,正跟一个女客说话。
那女客是城东王家的夫人,三十来岁,打扮得珠光宝气,看着唐十州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唐公子年纪轻轻就管着这么大的家业,真是能干。"王夫人笑得花枝乱颤,"我家老爷整天就知道喝茶听曲,比唐公子差远了。"
唐十州礼貌地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王夫人过奖了,唐某只是替家父打理产业,算不得什么。"
贺九玥靠在柜台后面,看着唐十州那张不卑不亢的客气脸,心里暗暗好笑。
他敷衍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笑容客气温和,但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整个人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让人怎么都亲近不了。
王夫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唐十州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柜台后面的贺九玥身上。
那目光在看到她的瞬间,温度陡然升了上来,贺九玥被他看得心跳快了一拍,假装低头整理账本。
"王夫人,您要的布料我让伙计给您包好了。"贺九玥走过去,不动声色地隔开了王夫人和唐十州,"您看看合不合适。"
王夫人接过布料看了看,满意地走了。
店里只剩下两个人,唐十州收起那副客气的笑,走到柜台前,低声道:"你怎么才出来?我应付她好半天了。"
"你不是挺能应付的嘛。"贺九玥一边整理布料一边说,"笑得那么好看。"
"你在吃醋?"
"谁吃醋了,我就是提醒你,你是有未婚妻的人,别在外面招蜂引蝶。"
"我没有招蜂引蝶。"
"那你冲她笑什么?"
"我那是礼貌的笑。"
"你冲我都没笑那么好看过。"
唐十州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忽然笑了。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那我现在笑一个给你看。"
贺九玥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手里的布料差点掉地上,"唐十州,你走开!这是在店里!"
"店里怎么了?你是老板,我是你未婚夫,谁还能管咱们?"
贺九玥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了,你今天来干什么?不是说要跟粮行的赵老板吃饭吗?"
"吃完了。"唐十州靠在柜台上,"顺路过来看看你。"
"顺路?城东到城北,你顺了半个城的路?"
"丰陵郡就这么大,绕一圈也不远。"
贺九玥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摇了摇头,心里却甜丝丝的。
"对了。"唐十州忽然想起什么,"城东那家芙蓉糕,你帮我带一盒回来吧。"
贺九玥愣了一下:"芙蓉糕?"
"嗯,就是街角那家老字号的,他们家做的芙蓉糕丰陵郡最好吃,我好久没吃到了。"
"你刚才不是在城东跟赵老板吃饭吗?怎么不自己买?"
"吃完饭就忘了,这会又想起来了。"唐十州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帮我跑一趟呗。"
贺九玥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唐十州这个人,嘴虽然毒,但从来不会为了口吃的专门让人跑腿,他要是真想吃,早就让福叔去买回来了。
"你怎么突然想吃芙蓉糕了?"她问。
"就是突然想吃了。"唐十州移开目光,"你不去就算了,我让福叔去。"
"我去。"贺九玥拿起柜台上的银子,"正好要去城东的染坊看一批新到的丝线,顺路。"
唐十州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那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买个芙蓉糕而已,能有什么危险的?"
"外面人多,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当心些。"
贺九玥觉得他今天格外啰嗦,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把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上那支白玉兰花簪,跟阿福交代了几句,便出了门。
她没有看到,唐十州站在店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复杂。
他今天确实没什么胃口吃芙蓉糕,但他需要她出门一趟。
因为今天晚上,他准备了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久、准备了很久的事。
他不想让她知道,想给她一个惊喜,所以他找了个借口把她支开,好让福叔他们有时间布置。
贺九玥沿着城东的街道走着,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上的行人不算太多,偶尔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从身边经过。
她先去染坊看了新到的丝线,定了几批货,然后拐到街角那家老字号糕点铺子,买了一盒芙蓉糕。
刚出炉的芙蓉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她忍不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确实好吃。
她一边吃着一边往回走,贺九玥嘴角弯着,脚步轻快了几分。
她穿过城东的集市,拐进一条回家的近路,小巷子人少,能省一半的路程。
可就在她走进巷子的一瞬间,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来不及回头,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她挣扎了两下,意识迅速模糊,手里的芙蓉糕盒子"啪"地掉在地上,糕块散了一地,沾满了尘土。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变暗。
最后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一个阴冷的声音说——
"带走。"
巷子里恢复安静,只有那一盒摔碎的芙蓉糕躺在地上,证明刚才有人来过。
贺九玥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脑子昏昏沉沉的,后脑勺隐隐作痛,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她睁开眼,入目是黑漆漆的房顶,发霉的稻草味钻进鼻腔,呛得她咳嗽了好几声。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间地牢里。
四壁是粗糙的石墙,墙角长满了青苔。
头顶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透气窗,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地上铺着发黄的稻草,潮湿、发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她身边坐着七八个姑娘,年龄从十三四岁到二十出头不等,全都蓬头垢面,衣衫凌乱,有的抱着膝盖低声啜泣,有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贺九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在,发间的玉簪也还在,但袖子里唐十州给的那把匕首没了。
被搜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醒了。"身旁一个圆脸的姑娘凑过来,小声道,"你被抓进来半天了,一直没醒,吓死我了。"
"这是哪儿?"贺九玥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知道。"圆脸姑娘摇头,"我们也是被抓来的,关了少说有两三天了,每天有人送一顿饭,难吃得要命,但至少……至少没对我们做什么。"
贺九玥环顾四周,数了数,加上自己一共九个姑娘。
"你们都是丰陵郡的?"
"我是。"圆脸姑娘说,"我叫小莲,是城南卖豆腐的,我爹是豆腐坊的师傅。"
"我是外地的。"另一个姑娘瑟瑟发抖道,"我跟我爹从荆州来探亲,半路上被人打晕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我是城西绣庄的绣娘……"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已经麻木得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