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缓缓驶向唐府,车轮辗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咕噜"声。
贺九玥在他怀里昏昏欲睡,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药粉敷上去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暖意。
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起来要跟萧若璟道个谢,要跟唐夫人报个平安,要把布庄的账从头对一遍,要补上这几天落下的生意。
但今天,她想先睡一觉。
在唐十州怀里,安稳的、踏实的、什么也不用怕的睡一觉。
唐十州低头看着她渐渐合上的眼睛,轻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确保她不会蹭到伤口。
马车穿过城门,穿过长街,驶入唐府的大门。
福叔在门口等着,看到少爷抱着贺姑娘从马车上下来,老泪纵横。
"贺姑娘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张嬷嬷也跑了过来,看到贺九玥手臂上的纱布,心疼得直跺脚:"快请大夫!快去熬补汤!福叔你还愣着干什么!"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灯笼一盏一盏点亮,把整座唐府照得通明。
唐十州把贺九玥送回她自己的房间,放在床上,亲手替她盖好被子。
"好好睡一觉。"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陪着你。"
"你也去睡。"贺九玥半睁开眼睛。
"等你睡着我再去。"
"不,你现在就去。"
"贺九玥。"
"你听不听话?"
唐十州看着她半梦半醒之间还要管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我去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贺九玥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渐渐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他轻轻带上门,在廊下站了片刻,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福叔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小声道:"少爷,喝口汤暖暖胃。"
唐十州接过来喝了两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让三天没有好好进食的身体终于有了些力气。
贺九玥在唐府养了五天的伤。
其实她的伤根本不重,那道口子看着吓人,划得并不深,大夫上了药包扎好,三天就能拆布条。
可唐十州不让她下床,端茶倒水亲自伺候,连她去茅房都要跟着,被贺九玥红着脸轰了出去。
“唐十州,我是胳膊伤了,又不是腿断了!”贺九玥坐在床上,看着他把一碗鸡汤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又好气又好笑,“我能自己喝。”
“你左手拿不稳碗。”唐十州一脸理所当然,“张嘴。”
“我右手又没伤。”
“右手拿着碗左边胳膊会扯到伤口。”
“唐十州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你生气的样子我也见过,不难看。”唐十州把勺子往前递了递,“张嘴。”
贺九玥瞪着他,瞪了好半天,最后认命地张了嘴。
鸡汤熬得浓白鲜香,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好喝吗?”唐十州问。
“好喝。”
“那就再喝一口。”
“唐十州,你把我当猪喂呢?”
“猪没你难养。”
“你再说一遍?”
“猪没你……嗯,你比猪好看。”
贺九玥气得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可他皮糙肉厚的,掐了半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笑了。
她发现这五天的唐十州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他总是嘴硬、别扭、死要面子,明明关心她却装出一副“我才不在乎”的样子。
可现在,他所有的嘴硬都消失了,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心疼,说话的时候声音会放轻,喂她吃东西的时候手指会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
就像是把她弄丢过一次之后,他忽然学会了怎么不别扭地对她好。
贺九玥喝着鸡汤,心里又甜又酸。
第五天傍晚,萧若璟来了。
他没有直接进后院,而是让福叔传了话说想见贺姑娘一面,有案情要告知,也有话要当面说。
唐十州站在院门口,听完福叔的话,沉默了片刻。
“让他进来吧。”他说,“在花厅见。”
贺九玥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看到唐十州靠在花厅的门框上,双手抱胸,一脸“我就在这里盯着”的表情。
萧若璟坐在花厅里,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像是楚河汉界。
“四爷。”贺九玥走过去,福了福身,“您怎么来了?”
“来辞行。”萧若璟放下茶盏,目光在她手臂上停了一下,“伤好些了?”
“好多了,已经可以拆布条了。”
“那就好。”萧若璟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放在桌上,“丰陵郡的少女失踪案有了重大进展,那伙人贩子背后果然有人指使,昨天审出来的口供里提到了一个名字,太子府的一个管事,我已经把证据整理成册,派人快马送回京城了,只要皇上看到,太子脱不了干系。”
贺九玥心里一惊:“太子?他堂堂一国储君,为什么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敛财。”萧若璟说,“太子挥霍无度,私库早就空了,他明面上要维持储君的体面,暗地里就靠这些见不得人的买卖来填窟窿。”
贺九玥攥紧了袖子,指节泛白。
她想起自己差点也被卖进青楼,如果不是唐十州拦住了那顶轿子。
而太子,作为一国储君,竟然默许甚至纵容这样的勾当?
“四爷,你这次回京……”贺九玥看着他,“会不会有危险?”
萧若璟笑了笑:“危险一直都有,太子知道我在查他,早就派人盯着我了,但我既然查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
贺九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只是一个开布庄的小商人,那些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她够不着。
“贺老板。”萧若璟站起来,“我今天来,除了辞行,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四爷请说。”
萧若璟看了一眼门口抱臂而立的唐十州,又看向贺九玥。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姑娘,聪明、勇敢、不认命。”他一字一顿,“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也知道你很快就会成亲,我不打算做什么,也没想过要改变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在京城,永远有一扇门为你开着,如果你遇到任何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
贺九玥的眼眶微微发热。
“四爷,你是个好人。”
萧若璟被她这句直白的夸奖逗笑了:“好人?我母妃说我是全京城最难搞的王爷,你倒说我是好人。”
“那是你母妃不了解你。”贺九玥也笑了,“至少在我面前,你一直是个好人。”
萧若璟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像第一次在布庄遇见时那样,朝她抱了抱拳。
“贺老板,告辞。”
“四爷保重。”
萧若璟转身往门口走去。
经过门槛的时候,唐十州侧身让了半步,两人擦肩而过。
“唐公子。”萧若璟忽然停下脚步,声音不高不低。
“四王爷还有何吩咐?”
“她是个好姑娘。”萧若璟没有转头,“你若是负了她,我随时会来带走她。”
唐十州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四王爷放心。”他的声音平稳有力,“你没有那个机会。”
萧若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再多言,大步穿过游廊走了。
唐十州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唐十州。”贺九玥走到他身边,“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
“你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酸溜溜的。”
唐十州转头看着她,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哪只耳朵听出酸溜溜了?”
“两只耳朵都听出来了。”
“那你耳朵有问题。”
“唐十州!”
贺九玥翻了个白眼,但心里却一点都不生气。
她知道唐十州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他刚才对萧若璟说的那句话“你没有那个机会”说得认真又笃定。
他是在告诉她,也是在告诉萧若璟。
她是他的人,谁都抢不走。
萧若璟走后,贺九玥回到后院,正好遇到几个丫鬟在廊下说话。
“你们听说了吗?少爷找贺姑娘那几天,把全城的井都翻遍了。”
“井?”
“是啊,福叔说少爷怕贺姑娘被人扔进井里,让人把城里所有的井都打捞了一遍。”
贺九玥的脚步顿住了。
“还有呢?”她忍不住问。
几个丫鬟看到是她,赶紧行礼:“贺姑娘。”
“不用多礼,你们继续说,少爷那三天……还做了什么?”
丫鬟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开口了:“姑娘,你不知道,那三天少爷跟疯了一样,白天骑马全城跑,晚上就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敲门问,嗓子哑了也不歇,饭也不吃,水也不喝,福叔端什么他都推开。”
“他还去了城门口的告示栏,贴了一百多张寻人启事,悬赏五百两,丰陵郡的丐帮都被他雇了,满城地找您。”
“城东那家卖芙蓉糕的铺子,少爷去了三趟,问人家那天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还有城西的码头,少爷让人把所有出城的船都查了一遍……”
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贺九玥站在原地,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以为自己知道他有多着急。
可听到这些细节,她才知道,她不知道的还太多太多。
“姑娘,你没事吧?”丫鬟们看她脸色不对,有些慌了。
“没事。”贺九玥擦了擦眼角,“你们去忙吧。”
丫鬟们散了。
贺九玥站在廊下,她想起唐十州抱着她下马车时,那双通红的眼睛。
想起他给她包扎伤口时,抖个不停的手指,想起他说“三天就够我死一次了”时的声音。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哭什么呢?”
唐十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看到他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汤,低头看着她。
“又有人欺负你了?陈梦菡不是走了吗?”
“没人欺负我。”贺九玥站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就是……就是听到了一些话。”
“什么话?”
“你找我的那三天。”
唐十州端汤的手顿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
“谁跟你说的?”
“丫鬟们。”
“她们嘴怎么这么快……”
“唐十州。”
“嗯。”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
“哪样?”
“不吃不喝不睡觉。”贺九玥闷闷地说,“你万一倒下了怎么办?万一我回来了,你病倒了,谁来照顾我?”
唐十州把汤碗放在旁边的栏杆上,伸手环住她的肩。
“不会倒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还没找到你。”他说,“没找到你之前,我怎么都不能倒下。”
贺九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把他胸口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唐十州,你这个混蛋。”
“又骂人?”
“你就是混蛋。”
“行,我混蛋。”
“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再这样了。”
“好。”
“你说的。”
“嗯,我说的。”
贺九玥在他怀里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松开他,低头看了看他胸口那片湿漉漉的痕迹,有些不好意思。
“衣服湿了。”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你回去换一件吧。”
“等会儿。”唐十州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擦,“贺九玥。”
“嗯。”
“你刚才说,不许我不吃不喝不睡觉。”
“嗯。”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出门,不管去哪,都告诉我一声,哪怕是去巷口买包糖,也让我知道。”
贺九玥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点了点头。
“好。”
“拉钩。”
“唐十州,你多大了还拉钩?”
“拉不拉?”
“……拉。”
两个人站在杏树下,小指勾在一起,在夕阳的余晖里晃了三下。
丫鬟们远远地看着,捂着嘴笑。
福叔端着茶壶路过,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笑。
“少爷总算是开窍了。”他对张嬷嬷说。
张嬷嬷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可不是嘛,可算是学会疼人了。”
当天晚上,贺九玥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支白玉兰花簪,用干净的帕子仔细地擦拭着。
簪子被她攥了好几天,上面沾了些汗渍和灰尘,擦干净之后重新泛出温润的光泽。
她把簪子插回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姑娘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她想,等八月初八的时候,她要把这支簪子戴在大婚的冠上。
因为这是唐十州送她的第一件首饰,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件。
窗外,唐十州房间的灯亮着。
她隔着窗子看过去,能看到他坐在书案前的侧影。
他在看账本,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笔时不时在纸上勾画几下。
贺九玥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唐十州。”
她对着窗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八月初八,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