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敲过三声,丞相府西角门的铜锁轻响了一下。云珩藏在素帷之后,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他没睁眼,可耳朵贴着枕头,把外头每一丝动静都吞进肚子里。炭盆里的灰还温着,一星火光也没了,屋里黑得像口井。
脚步声从厨房后门传来,压得很低,却瞒不过他。是老丁,还有两个新来的粗使仆役,手里提着马灯,灯罩被布裹了大半,只漏出一线昏黄。他们往偏院走,停在裴管家值夜的耳房前。
门“吱呀”开了条缝,裴管家探出半个身子,袖口滑下一截纸角。他左右看了看,低声说:“按昨夜说的办。东角门留两人守着,中庭巡更减一趟。药已经下了,等天亮前烧起来,谁也想不到是咱们动的手。”
老丁点头,声音发紧:“可……小公子那边……”
“死了。”裴管家冷笑,“今早太医回话说脉都没了,还能诈尸不成?主上说了,只要府里乱起来,外面大军一进城,这满府的人头都是功劳。”
云珩在帐后攥紧了竹签,指尖抵住掌心,刺得生疼。他知道那碗粥有毒,也知道裴管家昨夜端来时手抖了一下。可他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耳房里的灯灭了。老丁他们散去,脚步声渐远。云珩仍躺着,眼皮都没掀。他知道,真正的戏才刚开始。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廊下青砖响起了另一种脚步声——稳、慢、不急不缓。是裴玄弈。他穿着深灰常服,腰间挂着兵符令箭,身后跟着四名亲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扫过庭院每一个角落。
他走到偏院门口,抬手示意亲卫停下。自己推门进去,直奔耳房。门没关严,他一脚踹开。
裴管家正对着油灯烧一张纸条,火苗窜起的瞬间抬头,脸一下子白了。
“裴相……您怎么……”
“怎么?”裴玄弈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你当我不知道你今夜要做什么?东宫令箭改期,你倒先动了?”
裴管家往后退,撞上桌角,蜡烛翻倒。他强撑着笑:“奴才只是……怕府中不安,安排人多巡几趟……”
“巡?”裴玄弈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这是东宫昨夜送来的密函,盖的是太子私印。你说,是谁接的?是你,还是那几个‘刚好’今晚轮值的杂役?”
信纸展开,紫印赫然在目。裴管家瞳孔一缩,嘴唇哆嗦起来。
“你……你从哪儿拿到的?”
“你忘了。”裴玄弈往前一步,“床板底下藏东西,最容易被人翻出来。”
裴管家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狠意。他右手往袖中一探,一把短匕已握在手中。
“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别怪我……”
话未说完,窗外弓弦齐绷。十数支箭尖从檐下探出,对准他咽喉、心口、双膝。
“放下。”裴玄弈不动声色,“你若敢动一下,这府里连你的名字都不会留下。”
裴管家僵住,匕首悬在半空。他喘着粗气,忽然笑了:“好,好一个丞相!装聋作哑这么久,原来是在等我出手。可你真以为,就凭这点人,能拦得住东宫的大军?”
“拦不住。”裴玄弈淡淡道,“但能拦住你。”
他一挥手,亲卫冲入,夺下匕首,反剪双手。裴管家挣扎着,脖子上青筋暴起:“你们完了!太子已经动手,南门破防,禁军倒戈,半个时辰内就能杀到勤政殿!你们困在这府里,连骨头都剩不下!”
“是吗?”裴玄弈冷眼看他,“可我记得,禁军左营寅时换防,如今已提前两个时辰布防完毕。右掖门暗哨十二人,弓弩上弦。你说的‘倒戈’,怕是还没出营门,就被砍了脑袋。”
裴管家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裴玄弈转身,朝帷帐方向看了一眼。
素帷轻动,乳母抱着云珩走出来。孩子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像真病了一样。直到走近,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裴管家身上。
“你袖子里的信。”云珩开口,声音稚嫩,却一字一顿,“是东宫昨夜写的。第三行写着‘稚童既除,丞相不足惧’,对不对?”
裴管家浑身一震,像是见了鬼。
“你……你怎么会……”
“你烧掉了。”云珩歪着头,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捏着一根糖葫芦签子,签尖上刻着一个“裴”字,“可你忘了,我昨儿看见你写完信,用的是厨房的粗纸,边上有油渍。你烧的时候,火苗是黄的,不是蓝的——说明纸没烧透。”
他说完,把签子轻轻插进袖口。
裴管家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发颤:“你……你根本没死?你一直在等我……”
“嗯。”云珩点点头,小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你不动手,我们怎么抓你呢?”
裴玄弈抬手,亲卫押着裴管家往外走。经过中庭时,老丁和另外两名仆役也被拿下,跪在地上发抖。
“封锁四门。”裴玄弈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出。厨房封了,所有吃食查验。值夜名单重排,旧人一律看管。”
“是!”亲卫应声而去。
裴玄弈回到正厅,云珩由乳母抱着坐在椅上,小脚够不着地,晃荡着。他抬头看裴玄弈:“外面……要来了。”
裴玄弈站在窗前,望向东南。远处城墙上火光隐隐,鼓声闷响,像是从地底传来。他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来了。”
云珩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签,签子被摩得发亮,边角有些毛刺。他用拇指蹭了蹭,忽然说:“他不会只派这些人来。”
裴玄弈终于转过身:“你说什么?”
“东宫。”云珩抬起眼,声音很轻,“他不信我死了。他派人来,不只是为了杀你。他是想……亲眼看看。”
裴玄弈盯着他,片刻后,沉声问:“你是说,他会亲自来?”
云珩没答。他只是把竹签放进怀里,小手按住。
厅外风起,吹得灯笼摇晃。一道黑影掠过院墙,极快,又消失在屋檐下。
云珩抬起头,望向门外夜色。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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