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云珩睁眼。屋顶雕花木梁在微亮里显出轮廓,和昨夜一样。他没动,耳朵贴着枕头,听外面动静。扫帚声没有,水桶声没有,连檐下铜铃都没响。静得像是府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时候到了。
床头陶罐里的竹签还立着,七根齐整。他昨夜插下的最后一根“裴”字签,尖头朝上,像一根小旗。他伸手摸了摸签子,凉的。然后慢慢坐起,赤脚踩地,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和昨夜一模一样。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走廊空荡,青砖地上落着一层薄灰,没人走过。他退回屋内,爬上凳子,把粥碗摆在桌上,又把糖葫芦放在枕边——三根签子,一根不少。
乳母该来送早膳了。但他知道,今天不会是乳母。
果然,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往常的碎步轻响,而是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门被推开,裴管家端着青瓷碗进来,低着头,袖口微抖。
“小公子醒啦?”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刻意的关切,“今儿胃口可好?厨房熬了小米粥,加了红枣,最是养人。”
云珩眨眨眼,从凳子上跳下来,小跑两步扑到他腿边:“管家叔叔!我饿坏了!今儿粥好香啊!”
裴管家低头看他,嘴角牵了一下,没笑开,眼神却滑过一丝暗光。他把碗放在桌上,拿勺搅了搅,热气腾起,粥面泛着油光。
“趁热喝。”他说,“喝了就不咳嗽了。”
云珩踮脚够碗,小手一碰碗沿,缩回来:“烫。”
“吹吹就好。”裴管家不动,盯着他,“你不是最爱喝这个?前儿还说要三碗呢。”
云珩仰头,眼睛湿漉漉的:“可我怕苦。”
“不苦,甜的。”裴管家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张嘴。”
云珩抿着嘴往后躲:“我不喝,我要乳母喂。”
“乳母身子不爽利,今儿歇着。”裴管家声音冷了半分,“相爷说了,你得自己吃。”
云珩咬唇,眼圈一红,眼看要哭。裴管家眉头皱紧,正要说话,小孩忽然抽抽鼻子,小声说:“那……那我喝一口。”
他接过勺子,手有点抖,舀了一小口,送到嘴边。嘴唇碰着勺沿,舌尖轻轻一舔,只沾了边缘一点无毒的粥液。随即猛地一呛,小脸涨红,咳了两声,把剩下大半勺全吐在地上。
“呕——”他弯腰干呕,舌底藏的蜡丸化开,一股酸涩冲喉,真吐出些白沫。
裴管家愣住,上前一步:“怎么了?”
云珩不答,捂着肚子蹲下,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手脚抽了两下,翻个白眼,嘴里溢出泡沫,小手垂在身侧,不动了。
屋里静了。
裴管家站着没动,盯着地上的孩子。三岁稚童,脸朝下趴着,发丝贴在额角,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他慢慢蹲下,手指探向鼻下。
气息极弱,若有若无。
他指尖停在那儿,多留了两息。然后缓缓收回手,站起身,嘴角一点点往上扯,露出一个极浅、极冷的笑。
“成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转身走向门边,脚步轻了,背影松懈下来。走到门口,忽又停下,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只有半寸长,边缘焦黑,上面印着一点紫痕。他盯着看了两眼,收进怀里,才推门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云珩一人。
他仍趴在地上,眼皮不动,呼吸浅得几乎断绝。但右手食指,在青砖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细线,留在灰上。
院外,脚步急促。裴玄弈来了。
他穿的是常服,未戴官帽,袍角沾着露水,像是从别处匆匆赶来。守门小厮刚开口,他已抬手制止,径直推门而入。
屋里昏暗,炭盆未燃,冷气扑面。他一眼看见地上的孩子,脸色骤变,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伸手探鼻。
气息微弱,但有。
他指尖触到云珩腕脉,极细极沉,跳得慢,却未断。眼神一闪,极快地掠过一丝松动。
“谁发现的?”他问,声音压着。
身后心腹低声道:“裴管家送膳后出来,告诉西廊丫鬟小公子晕了,奴才听见便来报您。”
裴玄弈点头,站起身,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的粥碗。他走过去,掀开盖子,嗅了嗅,又用银簪试了试,簪尖不变色。
“拿去化验。”他低声吩咐,“原样封存,不准任何人碰。”
心腹领命退下。
裴玄弈回到榻边,亲自将云珩抱起,放上床,又取来药巾覆其口鼻。那巾子看着普通,实则浸过特制药汁,能助人维持假死浅息。
“按计划办。”他转头对另一名护卫道,“散消息出去,就说小公子突发急症,太医正在诊治,情况不妙。”
“是。”
“再传话给厨房,今日所有膳食,一律先经试毒再送,尤其是送到这院里的。”
“明白。”
裴玄弈说完,站在床边没动。云珩闭着眼,脸青白,嘴角还有白沫。他低头看着,许久,抬手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极轻。
“你这孩子……”他喃喃一句,又止住。
屋里静下来。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裴管家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低头道:“相爷,小公子……可还好?”
裴玄弈转身,脸色阴沉:“你说呢?好端端的孩子,一早喝碗粥就倒下了。你是怎么照看的?”
裴管家慌忙跪下:“老奴……老奴也不知怎么回事!粥是厨房现熬的,小公子前几日都喝得好好的!老奴端来时还热着,也没异味……”
“那你为何不等他吃完再走?”裴玄弈打断他,“平日你不都看着他喝完才走?”
裴管家一僵:“老奴……老奴见小公子嫌烫,便让他自己吹凉,先去巡了东角门一趟……”
“东角门?”裴玄弈冷笑,“你何时管起那边的事了?那是老赵的差事。”
“是……是临时顶替。”
“顶替?”裴玄弈盯着他,“你手里攥着什么?”
裴管家一颤,下意识缩手。
裴玄弈一步上前,劈手夺过。是一块粗布,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袖袋里掏出来的。
他打开,里面包着些褐色颗粒,还有半片枯叶。
“这是什么?”他问。
裴管家磕头:“回相爷,是厨房新换的姜粉,老奴想着小公子体虚,想偷偷加一撮补气……还没来得及放……”
裴玄弈眯眼:“姜粉?闻着倒有些甜腥。”
“许是……许是潮了。”
裴玄弈不语,把布包收进袖中:“你下去吧。这几日不必来这边院子,等太医诊断清楚再说。”
“是……是。”裴管家叩首,退下。
门关上,裴玄弈站在原地,许久不动。然后低声唤人:“进来。”
两名心腹从暗处走出。
“盯住他。”裴玄弈道,“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要记下。他若写信、会人、烧物,立刻报我。”
“是。”
“还有,”他顿了顿,“把‘病危’的消息,先透给几个亲近的门客,让他们往外传。越快越好。”
“明白。”
两人退下。
裴玄弈回到床边,坐下,看着云珩。孩子仍闭着眼,呼吸微弱,但手指在被下轻轻动了一下。
他知道他醒了。
他也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始。
窗外,日头升高,照在院中石阶上。一只麻雀飞来,啄了啄地上的粥渍,又扑棱飞走。
云珩躺在榻上,眼皮不动,手却悄悄摸到枕下。
那里,藏着一根最短的糖葫芦签子,尖头朝上。
他用指尖压了压,刺得生疼。
很真实。
他慢慢闭上眼。
裴玄弈坐在床边,拿起奏折,翻开一页,笔尖悬着,迟迟未落。他转了转手中毛笔,目光落在柜子方向,思绪却不在纸上。
屋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