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云珩睁开眼。他没动,躺在被窝里数梁上木纹,一根,两根。外头有脚步声,轻得很,是乳母端水来了。门一响,热气裹着皂角味飘进来。
“小爷醒啦?”乳母笑着走近,“昨儿睡得可好?”
云珩翻个身,揉着眼睛坐起,嘴一撅:“腰疼。”
乳母忙放下盆子来摸他背:“摔着了?夜里没听见动静啊。”
“不是摔的,是躺着也疼。”他缩着脖子往她怀里蹭,“定是床板歪了,压着筋骨。”
乳母哄着他擦脸,一边笑骂:“哪有三岁孩子讲筋骨的?倒像是老学究附体。”
云珩不答,只咬住唇,指尖悄悄按了按袖中竹签——那东西还在,硬硬地贴着小臂。他记得昨夜的事:裴管家端碗、厨房药渣、甜腥气味……还有血书上的字。
但他现在不说。
乳母替他穿好红袄,系上金项圈,又塞给他一根糖葫芦签子当玩具。他接过来,在手心划了道线,像记什么似的。
“厨房送粥来了,”丫鬟在门外禀报,“还说东宫遣人来府,相爷闭门见客呢。”
云珩一顿,抬头问:“可是穿紫袍的?”
丫鬟一愣:“回小爷,确实是紫袍内侍,带了东宫印信。”
他点点头,把签子含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甜的没了。”
乳母牵他去洗漱,他一路慢吞吞地走,眼睛却一直盯着廊下地面。昨夜他踩过的松砖还在原处,没人动过。假山后灰土也没扫净,药渣混在落叶里,半掩半露。
他没提。
书房在东院尽头,云珩绕着抄手游廊过去时,看见门口站着两个护卫,腰刀出鞘寸许,神情紧绷。他停下脚,仰头看天。日头不高,风也不急,可这院子比平日安静。
他迈步进去。
裴玄弈坐在案前,手里转着菩提子,指节发白。火漆密信摆在桌上,未拆封,但印痕清晰,是东宫凤纹玺。他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是云珩,眉头微动。
“怎么来了?”
“找爹爹。”云珩扑过去,抱住他大腿蹭了蹭,“饿了。”
裴玄弈弯腰把他抱起,放在膝上。孩子身子轻,坐稳了还晃脚,鞋尖差点踢翻茶盏。他顺手扶了一把,低声问:“夜里睡得好?”
“不好。”云珩噘嘴,“梦到蛇爬床,吓醒了。”
裴玄弈手一顿,菩提子停了转。“蛇?哪儿来的蛇?”
“不知道。”他摇头,“就是梦见了,黑的,缠在柱子上,吐信子。”
其实他没做梦。他是醒着的,听得清每一丝响动。但他知道,有些话不能直说。
裴玄弈没再问,只轻轻拍他背,目光落回那封信上。他没拆,也不必拆。东宫不会无缘无故派人上门,更不会用火漆密信压丞相案头。来意只有一条:要人。
要云珩。
“他们又要我。”云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落进瓷盘。
裴玄弈低头看他:“谁?”
“东宫。”他咧嘴一笑,缺了颗牙,“前回废了太子,这回轮到我啦。”
裴玄弈没笑。他盯着孩子眉心那点金纹——淡金色,不闪也不亮,像寻常胎记。可他知道,这孩子不止会算命骗糖吃。前些日子朝堂震动,术士招供、百姓平息、太子伏法……桩桩件件,都从他嘴里漏出一句话开始。
如今东宫旧部未清,新势力蠢动,再来一封密信逼交“妖星”,不过是借势压人。
他叹了口气:“这事与你无关,回房去吧。”
“有关。”云珩翻身坐正,小腿晃着,“我不在,谁给你念童谣破巫蛊?谁帮你认拓片抓奸细?”
裴玄弈看着他,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凉。这话说得轻巧,可语气不像玩笑。一个三岁娃,不该懂这些。
“若圣谕下来,强令交人呢?”他试探问。
云珩眨眨眼:“那就让他们拿。”
“你说什么?”裴玄弈猛地收紧手臂。
“我说——让他们‘拿’走一个我。”他咯咯笑起来,伸手去够案上糖糕,咬了一口,满嘴甜渣,“拿走了,我就不是我了嘛。”
裴玄弈僵住。
孩子坐在他腿上,一手抓糕,一手攥着他衣襟,眼睛亮得惊人。没有怕,没有躲,反倒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就像昨日讨糖葫芦多加一串山楂那样自然。
可这话太沉。
“你知道东宫是谁?”他压低嗓音。
“大皇子,穿紫袍,爱敲桌子。”云珩掰着手指数,“前年想烧观星台,去年派杀手进府,上月让巫女下蛊。现在嘛——”他顿了顿,舔掉指尖糖屑,“想让我自己走出去,省得他动手脏。”
裴玄弈呼吸一滞。
这不是猜测。这是推断。而推断的前提,是掌握线索。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被他收留在府、哄着叫爹爹的小孩,早已看清棋局。甚至,可能比他还早一步布了子。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云珩歪头,“他们要的是‘灾星’,不是我。我把‘灾星’给他们,他们高兴,我轻松,你不就被解围了?”
他说得轻松,可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
裴玄弈望着他,掌心菩提子一颗颗滑过指缝。十年来,他靠权谋立身,靠隐忍活命,遇事总思退路、留后招。可眼前这孩子,竟敢以身为饵,诱敌入套。
而且,面不改色。
他喉头动了动:“若他们真把你关进天牢?”
“不会。”云珩摇头,“东宫不敢明杀我。百姓信我是祥瑞,皇帝也护着几分。他们只能逼你交人,不能当场打死。”
他顿了顿,凑近耳边,小声说:“所以——我走一趟没事,但他们得付出代价。”
裴玄弈怔住。
代价?
他还没来得及问,门外忽有脚步声逼近。不是护卫,是内院常走的青布鞋,节奏稳,落地轻。
是乳母。
“相爷,午膳备好了。”她在门外轻声禀报,“小爷的藕粉丸子刚出锅,凉了就塌了。”
云珩立刻跳下膝盖,拍拍裤子:“我要吃三个!”
裴玄弈没拦他。孩子蹦跳着往外跑,红袄晃成一团火。临出门回头一笑:“爹爹别愁,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我这么小,压不着。”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他一人。
裴玄弈缓缓靠向椅背,手中菩提子停转。桌上的密信依旧未拆,可他已经知道内容。东宫不会善罢甘休,今日索人不成,明日便会加码——或许是弹劾他包藏祸胎,或许是煽动言官上本,再不然,便是暗中散播“丞相私养妖童”的流言。
他本可强硬拒之。
可他也清楚,一旦撕破脸,云珩必首当其冲。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膝头,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小小身躯的温度。方才那番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让他们拿走一个我”。
什么意思?
替身?假象?还是另有埋伏?
他不信一个三岁孩童能设大局。可他又不得不信——因为每一次,这孩子都说对了。
窗外风吹檐铃,叮当一声。
他抬起手,重新转动菩提子。一圈,两圈。忽然停住。
他看向门口,眼神变了。
不再是犹豫,也不是权衡。
而是动摇。
第一次,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这孩子的庇护者,还是……被他牵着走的棋子?
与此同时,云珩已跑到游廊拐角。
他没去膳厅,而是蹲在石阶边,掏出袖中那根糖葫芦签子。刚才咬过的那一头还沾着糖渣,他用指甲抠了抠,在签子上刻了个“厨”字。
刻完,吹了口气,塞进腰间小荷包。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哼起一段新编的童谣:“紫袍郎,敲玉案,半夜端碗厨房窜……”
他边唱边走,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
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映出一道短短的影子,晃悠悠的,像在跳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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