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进窗棂,床沿那道银线已经移到了墙根。云珩没动,眼睛睁着,盯着门缝外的地面。刚才那脚步声走远了,可他不敢松劲。竹签还插在床板缝里,只露一截头,手搭在上面,指尖能摸到刻纹的凹凸。
他慢慢抽回手,赤脚踩地,没去拿鞋。外袍挂在床尾,他伸手够过来,披上,扣子不系,任它敞着。屋里太闷,汗贴着后背,凉飕飕的。他走到门边,耳朵贴木板听了听,外头静得只有风扫落叶的声音。
他拧开门闩,轻轻拉开一条缝。
院里没人。廊下灯笼灭了两盏,剩下的一盏昏黄,照着青砖地泛出些湿气。他侧身出去,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比猫还轻。右手一直攥着竹签,左手扶着墙,借着柱子遮身,往西廊去。
越靠近厨房,地上灰土越多。他蹲下,指尖蹭了蹭砖面,捻了捻——有药渣,细碎,黑褐色,带点苦味。他闻了闻,又凑近鼻尖再嗅一次。不是平日炖汤用的当归、党参,也不是老丁爱放的姜片。这味儿更沉,有点像前两天阿福从济仁堂带回的半夏包,纸皮上写着字,他认得。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挪。假山后面停住,探头一看,灶房后门果然开着条缝,油灯光漏出来,映在墙上晃。他屏住气,蹲伏不动。
不多时,门内走出一人,佝腰驼背,手里端着个青瓷碗,盖着白纱布。那人脚步急,却不快,像是怕响,又怕不走。走到拐角处还停下,左右看了看,才拐进西跨院的小巷。
云珩眯眼——是裴管家。
他没穿常服,换了一身旧灰袍,袖口沾着点灰白粉末。端碗的手微抖,指节发白。走过路灯时,影子拖得老长,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背着什么重东西。
云珩等他走远,才从假山后出来,贴墙跟过去。厨房后窗没关严,留了拳头大的缝。他踮脚,扒着窗台往里看。
灶台火没熄,余烬红着,锅里还有半锅汤,颜色发暗。案板上散着几张纸,撕开的,一角写着“半夏”两个墨字,笔画粗,像是仓促写就。旁边有个小布袋,口敞开,倒出些褐色颗粒。他记得府里抓药都用油纸包,这种粗布袋,是外面药铺才用的。
他又吸了口气。空气里除了药味,还有股甜腥,混在苦味里,不细闻不出来。像是糖熬过头了,又像血干了的味道。
他缩回身子,没再看。
转身时脚下一滑,踩到块松砖,发出“咯”一声轻响。他立刻僵住,回头盯住窗户——里面没动静。锅里的汤还在冒泡,咕嘟一下,浮起颗黑点。
他退开几步,沿着原路回去,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回到自己房门口,他没马上进去,先听了一会儿,确认走廊无人,才推门进屋,反手把门闩插上。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麻纸折好塞在褥子夹层,炭条放在床头小碟里。他走过去,抽出麻纸,摊开,借月光看。图上五个点:东角门、济仁堂、丙七、书房窗缝、库房钥匙。中间的大问号还没划掉。
他在“厨房”旁边画了个圈,又在下面写了个“裴”字。写完,手指在“裴”上按了按,像要把它摁进纸里。
外头传来打更声,四更了。
他把麻纸重新折好,塞回去,然后爬上床,不躺下,只盘腿坐着。竹签放在膝上,一手握着,一手慢慢摩挲签身。符文是歪的,是他自己刻的,深浅不一。他记得那天说要算命,裴管家还笑着给他倒糖水,说“小神仙辛苦啦”。
现在那碗糖水,是不是也混了这个味儿?
他低头看自己手心。刚才蹭药渣时沾了些黑灰,洗过了,可指甲缝里还有一点。他抠了抠,灰落在被子上,像一小片死虫。
门外忽有声响。
他猛地抬头。
不是脚步,是布料擦过门框的声音,极轻,像有人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接着,是衣角离开的窸窣。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把竹签握得更紧。
过了会儿,声音没了。他慢慢掀开被子,赤脚落地,摸到门边,耳朵贴上去。
外面空了。
他松了口气,却不敢睡。回到床沿坐下,把竹签塞进袖口,只留签头露在外,万一要拿,一抬手就能抽出。
他望着窗外。
月亮偏西了,光不如先前亮。院子里树影压地,像泼翻的墨。他知道裴管家不会这么快回来。那人端着碗,走的是西跨院尽头那条小道,通外巷,能绕到账房后墙,也能拐去柴房。但不管去哪儿,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回的。
他也不急。
血书说得清楚:“叛徒将下毒。”不是“已下”,也不是“欲下”。是“将”——还没动手,但快了。
他要是现在嚷起来,说裴管家有问题,谁信?一个三岁娃,半夜看见人端碗就说要下毒?裴相顶多哄两句,给颗糖,让他早点睡。可真等到有人喝了汤倒下,那就晚了。
他得等。
等对方把毒放进该放的地方,等留下痕迹,等有人察觉不对。他一个小娃娃,没权没势,唯一能靠的,就是别打草惊蛇。
他闭上眼,假装睡着。
可耳朵一直竖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两声,接着没了。他睁开眼,看向屋顶横梁。梁上积着灰,角落有蛛网,随风轻轻晃。他盯着那网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翻身下床,蹲到木箱前。
打开箱盖,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糖葫芦签子,串着山楂的,他没吃完,留着玩。他挑出一根最直的,拿炭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厨房”。
写完,吹掉炭粉,塞进枕头底下。
这是个记号。以后若有人问他何时知道的,他就说——早记下了,只是不说。
他重新上床,这次躺下,盖上被子,手仍搭在竹签上。眼睛闭着,呼吸放慢,像真睡着了。可眼皮底下,眼球微微转动,听着屋外每一丝动静。
他知道,今晚不会就这么过去。
裴管家端那碗,不是给人喝的。是试药。
试完了,才会真正下手。
他等得起。
他只是个小娃娃,穿红袄,吃糖,见人就笑。可他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他装不懂,装傻,装贪吃,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能动,也不能喊。他得让那个人以为,一切如常。
他微微张嘴,舌尖抵住上颚,压住喉咙里的那股躁意。心跳有点快,但他管得住。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一下,便又归于平静。
屋外,风卷起片枯叶,拍在窗纸上,“啪”地一响。
他没睁眼。
手指在竹签下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时辰。
一下,两下。
还不够。
还得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