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云珩靠在软垫上,眼皮半垂,手指却没闲着,在袖口里来回摩挲那根竹签的刻痕。外面街声渐稀,府门将至。
裴玄弈掀了帘子一角,目光扫过长街。两侧屋檐下已无聚众之人,只有几个孩童蹲在水洼边玩纸船,见官轿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去拨水。
“人都散了。”他低声说。
云珩没睁眼,“散了,不是没了。”
裴玄弈收回视线,轻轻放下帘子。车厢重新暗下来,只余一道光从缝隙切进来,落在云珩眉心。那里静悄悄的,金纹未动。
车停稳,家丁上前扶人。裴玄弈先下车,转身伸出手。云珩搭上去,脚一落地,便仰头道:“裴相,那些话不会是百姓自己想出来的。”
裴玄弈低头看他,“你说什么?”
“妖星现世,送星归天——这话讲得整齐,像有人教过。”云珩站直身子,小手松开裴玄弈的手掌,“昨儿喊的人里,有几个声音我听过前日还在西市赌钱,今日却能整段背符咒,谁教的?”
裴玄弈没答,只看了他一眼,而后抬步往府里走。云珩迈着短腿跟上,红袄子蹭着石阶,金项圈轻晃。
书房门关上,炭盆烧得正暖。裴玄弈脱了外袍挂起,坐到案前,指尖无意识转了转笔。云珩爬上矮凳,两条腿悬空晃着,手里掏出一根糖葫芦,咬下一颗山楂,腮帮子鼓起来。
“你不信?”他含糊地问。
“我没说不信。”裴玄弈翻开一本账册,是巡城司每月的街面巡查记录,“你若真觉得有根,我就查。”
“不是你觉得,是你得查。”云珩咽下果子,把签子插回糖葫芦,“百姓信我,是因为我能让他们活。可要是哪天他们觉得我不让他们活呢?那根子还在,火一点就着。”
裴玄弈停了笔,抬眼看他。
云珩也看着他,眼睛亮,“您有耳目,我去不了的地方,他们能去。茶摊、卦铺、香会——这些地方最藏话。”
裴玄弈沉默片刻,合上账册,“你想怎么查?”
“先找话说得一样的人。”云珩掰着手指数,“第一,话太齐;第二,人太散;第三,背后没人管。这种事,必有人牵头,给钱才肯干。”
裴玄弈点头,提笔写了几个名字,唤来亲随低声吩咐几句。那人领命而去。
屋里安静下来。云珩舔了舔嘴角的糖渣,忽然问:“您说,他们图什么?”
“升官,发财,或者怕将来清算。”裴玄弈淡淡道,“总有人觉得,早站队比晚站安全。”
“所以是有人收买。”云珩点头,“那得看谁最近手头宽裕,却又不在风口上。”
裴玄弈看了他一眼,“三岁小孩懂这些?”
“我捡破烂时就见过。”云珩咬下第二颗山楂,“西市有个老瞎子算命,突然换了新拐杖,说是儿子孝敬。后来才知道,他是替人传话,每句五十文。我说他胡扯,他说:‘童子,话不值钱,信的人多了,就值钱了。’”
裴玄弈嘴角微动,没笑出来。
半日后,亲随回报。
城南三家茶肆、城东两处卦摊、北巷一个香火会,近十日内皆有人散布“妖星降灾,当以血祭平祸”之言。传话者多为游方术士,穿戴灰袍,脸覆旧巾,行踪不定。但其中三人,曾在某几位低阶官员府邸外逗留许久,离去时怀中鼓胀。
更关键的是,这五名术士所用符纸样式一致——黄底朱砂画北斗倒悬,下书“天罚临凡”四字,笔迹僵硬,显系一人所出。
“符不是街头卖的那种。”亲随呈上一张拓片,“市面上没见过这个样式。”
裴玄弈接过细看,眉头微皱,“这不是民间符法,倒像是……抄的官文书格式。”
云珩踮脚凑近,“让我看看。”
他盯着拓片看了几息,忽然伸手点在右下角一处折痕上,“这里,原先盖过印。”
裴玄弈眼神一凝。
“他们不敢用真印,但习惯改不了。”云珩抬头,“写公文的人,落款总要留印位。这符纸的格局,是照着衙门里的告示排的——谁常看这种东西?”
“七品以下的小官。”裴玄弈缓缓道,“没有实权,却想往上爬。”
“那就查谁最近换过新衣、搬过宅子、娶过妾。”云珩坐回矮凳,“还有,谁家仆役在茶馆露过嘴。”
裴玄弈没再说话,提笔又写了几行字,命人即刻查访。
三日后,消息汇总。
五名术士被巡城司以“扰乱市井、伪造符谶”罪名拘押,搜出身上的银票七张,皆出自同一家钱庄——而这家钱庄的幕后东主,与工部主事周延年有姻亲关系。
周延年,四十二岁,任工部营缮司主事,掌管京城修缮工程,品级不高,但因近年长安翻修坊墙、疏浚沟渠,手中有些油水。此人三年前尚住西巷小院,如今却搬入东坊新宅,门前常有车马出入。
更巧的是,其弟上周刚纳一妾,聘礼三十两,远超寻常人家。
审讯开始不过两个时辰,术士便供出实情:确系受几名官员指使,每日在街市散布谣言,每传十人,得银五钱;若能煽动围府,则另赏二两。为首联络者,正是周延年府中一名老仆。
云珩听完回报,正啃着第三根糖葫芦。他听完,点点头,“就说嘛,话太齐,钱太多,人太蠢。”
裴玄弈坐在案后,手中菩提子一颗颗捻过,没说话。
“要抓吗?”亲随问。
“不能明抓。”云珩吐出一根签子,“一抓,他们就说是为了维护朝廷清净,反倒成了忠臣。得让他们自己认。”
裴玄弈看向他,“你想怎么做?”
“让巡城司先把术士关着,别审完。”云珩眯眼,“然后放风出去,说有人供出‘大人物’,但证据不足,怕牵连无辜。再过一日,把周延年的名字漏给其他小官——就说是从术士口中听来的。”
裴玄弈明白了,“他会慌。”
“当然慌。”云珩咧嘴一笑,露出豁牙,“他以为自己藏得好,可一旦听说名字传开了,又没实证,第一反应就是撇清。他会找人作证,说自己从未参与,甚至主动举报别人——只要能把火烧远。”
“那我们就等他动。”裴玄弈提笔写下一道令,“巡城司今夜行动,以整顿江湖骗子为由,突袭其余两名涉案术士住所,搜出更多传单底稿,上面写着‘周某已允重酬,事成升职有望’。”
云珩拍手,“妙!他自己还没认,倒先被人拿住了把柄。”
当夜,消息如风般传开。
次日清晨,周延年果然坐不住了。他先是托同僚向巡城司打听案情,得知术士已招供多人,其中有他名字,顿时脸色发白。午时不到,便亲自赴巡城司“自陈冤情”,声称自己从未见过那些术士,定是有人栽赃,并主动供出另外两名曾向他打探云珩动静的同僚。
裴玄弈接到禀报时,正批阅一份河工奏折。他看完,轻轻搁下笔,对亲随道:“把那两人也请来问话。”
不到半日,三名官员皆被软禁于府中,不得出入。在确凿的银票往来记录和仆役供词面前,三人先后承认:确系为谋升迁,暗中资助术士散布谣言,意图动摇云珩声望,进而打击丞相府威信,以博太子青睐。
“都招了。”亲随低声汇报道,“周延年哭着说,只盼能将功补过。”
裴玄弈点头,“封口令下发,案卷封存,不得外传。三人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家产查没一半,以儆效尤。”
“要不要报皇上?”
“不必。”裴玄弈淡淡道,“小事,不用惊动宫里。”
亲随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窗外日头偏西,斜光照进半扇窗棂,落在案上那份尚未批复的奏折上。裴玄弈伸手合上卷宗,菩提子不再转动。
云珩坐在矮凳上,正数着今日收到的糖葫芦签子——三根,和往常一样。他把签子整整齐齐摆成一排,又从怀里摸出那个灰烬锦囊,解开绳子闻了闻。
焦味淡了。
他重新系好,塞回袖中。
“都抓到了?”他问。
“嗯。”裴玄弈站起身,走到窗前。长街安静,行人如常,有挑担叫卖的,有牵驴过巷的,无一丝异动。
“那他们会再说吗?”云珩跳下凳子,走到他身边,仰头看。
“只要没人再给钱,就不会。”裴玄弈道,“嘴是穷人的兵器,钱一断,刀就钝了。”
云珩点点头,没再问。
远处传来一声孩童的笑,风筝线悠悠荡着,飞得高高的。
裴玄弈望着街景,良久,低声说:“火势下去了。”
云珩站在他脚边,小手抓着红袄子一角,轻轻揉着。他没抬头,只应了一句:“嗯。”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根最旧的竹签,放在窗台上。签子尖角磨圆了,像被什么咬过似的。
街角一只野猫窜过,惊起几只麻雀。
云珩盯着那根签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下次给钱的人,会更小心。”1
超爱这本,必须追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