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云层,火把烧尽的灰烬还堆在丞相府门前,黑一块白一块地沾在青石板上。昨夜那阵“送星归天”的喊声像是被风吹散了,可街角巷口还有人影晃动,香纸未扫,符水泼在地上,画出歪斜的圈。
云珩坐在侧门内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竹签,指尖来回摩挲刻痕。他没说话,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云层压得低,风里带着湿气。
裴玄弈从回廊走来,脚步不重,却让檐下铜铃轻响了一声。他停在云珩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怕吗?”
云珩眨了眨眼,把竹签往袖子里一塞,“怕什么?他们又不会吃我。”
裴玄弈嘴角微动,伸手牵他,“走吧。”
侧门吱呀推开,阳光照进来,落在云珩眉心那点金纹上,一闪即隐。他穿着红锦袄,脖子上挂着金项圈,手里还攥着另一根竹签,步子不大,走得稳。百姓听见动静,纷纷转头,原本零星的议论声一下子涨了起来。
“来了!”
“真是他!”
“眉心发光没?快看!”
有人举起香烛,也有人往后退。前头几个汉子举着木架子,上面写着“祭星台”三个字,墨迹未干。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下,哭声一起,周围不少人跟着低头合掌。
云珩没停下,也没躲,只抬眼扫过人群。他认得这些人——西市卖糖糕的老张昨日还在他摊前算了一卦,说今日宜收钱;南坊里正前日领着人挖渠,临走时塞给他一块蜜饼;就连那个举着“祭星台”的汉子,上个月丢过驴,还是他指着城东破庙找回来的。
他轻轻拉了下裴玄弈的手。
裴玄弈低头。
云珩仰脸,声音不大,却清楚:“他们不是来杀我的,是来求活的。”
裴玄弈没应,只握紧了他的手,往前走去。
广场中央已搭起高台,黄帷垂落,禁军列于四周。龙辇停在台侧,明黄伞盖下,皇帝萧明渊端坐其中,手中玉烟斗冒着细烟。他看了眼走来的小小身影,微微颔首。
云珩被引至台前,站定。
底下人越聚越多,有踮脚瞧的,有交头接耳的,也有抱着胳膊冷眼看的。一个老者拄着拐杖上前,声音沙哑:“童子,你说你不是妖星,拿什么证明?若真是天降神童,便叫这天开个眼给我们看看!”
这话一出,众人静了静。
云珩没急着答。他仰起头,望向天空。云厚,不见日影,风从东南来,吹得衣角轻摆。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亮:“你们说我是灾星,可昨夜西市失火,为何没人烧死?因我昨早让掌柜把货栈清空了;前日暴雨将至,南坊为何没淹?因我让里正提前开了泄水渠。若我是祸根,怎反倒替你们挡了这么多事?”
人群一静。
一个中年男子挤出来,嗓门大:“那……那是碰巧!小孩懂什么天气吉凶!”
“碰巧?”云珩笑了,露出两颗小豁牙,“那你信不信老天爷?”
那人一愣,“自然信。”
“好。”云珩抬手指天,“那我问老天借个准信——今日巳时三刻,天必阴;午时一刻,细雨落,东南街必湿;未时末,雨止,云开三隙,日光穿破如剑。若不准,我当场磕头认错,随你们处置。”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数时辰,有人抬头看天,连龙辇里的皇帝也掐灭了烟斗,凝神观望。
巳时三刻刚到,原本灰白的天色忽然沉下来,云层翻滚,像被人搅乱的墨池。人群一阵骚动。
“真……真暗了?”
“可不是!才过一刻!”
午时一刻,细雨飘下,不密不疏,正好打湿地面。东南街几个行人慌忙撑伞,布鞋踩在石板上,溅起水花。有人回头看云珩,眼神变了。
未时末,雨停。风起,云裂,三道光柱自缝隙落下,正好照在城楼飞檐上,金瓦反光,如剑出鞘。
“啊!”
“天光破云……三道……分毫不差!”
老农颤着手,“这……这跟观星台报的时辰一样!”
人群开始动摇。先前叫嚣的中年男子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退。
云珩站在台上,眉心金纹微闪,却不言语。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展开,咧嘴一笑:“再猜一件眼前事——你。”
他指向人群中一个穿粗布衣的男子,“你怀里藏着半块烧饼,左脚布鞋脱了线,昨日赌钱输了二十文,今早出门被婆娘骂了一顿,对不对?”
那人瞪大眼,手不自觉摸向胸口,“你……你怎么知道?我烧饼还没吃……”
“哄”地一声,人群笑开。
紧张的气氛松了一截。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莫非真是神童?”“他连这个都看得出?”“那西市失火……真不是他招来的?”
云珩跳下台阶,走到那男子面前,仰头看着他:“你赌钱输钱,怪天怪地怪婆娘,可你忘了,昨儿我路过赌坊,见你押庄家,还劝你换个门。你不听,现在怨谁?”
男子脸一红,说不出话。
云珩转身,环视四周,“你们说我带来灾祸,可我告诉你们哪里要下雨、哪里会起火、谁家丢了东西该往哪找。若我是妖星,为何不让我自己多赚几串糖葫芦?为何不让我住进皇宫?”
笑声更大了。
一个卖菜妇人走出来,抹着眼泪,“童子……前日我家娃发烧,你让我用井水浸帕子敷额头,夜里就好了。我还给你供了香……昨儿听人说你是灾星,我把香撤了。我对不住你啊……”
她跪下磕头。
旁边一个老头也颤巍巍上前,“我孙儿掉井里,是你让家丁去捞,救上来还活着……我昨儿也跟着喊……我糊涂啊!”
一人跪,两人跪,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放下香烛,不再念“送星归天”,反而有人开始合掌低语:“神童保佑……天降祥瑞……”
龙辇中,萧明渊缓缓起身,扶着宦官的手登上高台。他站定,目光扫过百姓,朗声道:“朕亲见此子预知天时,避祸解难,非但无害于国,实乃护城之瑞。自今日起,凡辱骂神童者,以毁谤朝廷论处。”
底下一片寂静,继而爆发出欢呼。
“神童保佑!”
“天降祥瑞!长安永安!”
裴玄弈走到云珩身边,蹲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雨渍,“累不累?”
云珩摇摇头,小声说:“他们终于肯信了。”
“不是信你。”裴玄弈低声道,“是信自己能活。”
云珩没再说话。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已散尽,阳光洒满长街。他把手伸进袖子,摸了摸那根竹签,又轻轻按了下眉心。金纹不再发亮,像睡着了。
禁军让开一条道,马车已在台下等候。裴玄弈牵着他走下台阶,百姓自动分开,有人低头,有人合掌,没人再喊一句难听的话。
云珩上了车,坐在软垫上。裴玄弈随后进来,车帘放下。马蹄声响,车轮滚动,缓缓驶离广场。
车窗外,百姓仍聚在街边,望着马车远去。有人开始传:“昨儿夜里,丞相府的铜铃响了三声,说是妖星入梦,自请离城,结果天一亮,神童就出来了,一句话定风雨……”
“可不是!我还听说,皇帝要封他做国师呢!”
“嘘,小声点,人家才三岁!”
车厢内,云珩靠在角落,闭着眼,呼吸平稳。裴玄弈看着他,轻声问:“真不累?”
云珩睁开眼,眨了眨,“累,但得撑住。”
裴玄弈点头,没再问。
云珩慢慢坐直,从怀里摸出灰烬锦囊,解开绳子,闻了闻。焦味还在,但淡了。他重新系好,塞回袖中。
马车经过西市,货栈门窗大开,掌柜正在清点货物。看见马车,他连忙作揖。云珩掀开车帘一角,对他笑了笑。
又过南坊,里正正带人填土,见了车,挥手致意。
云珩放下帘子,靠回去。
裴玄弈望着窗外流过的街景,忽道:“火势下去了。”
云珩没应声。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眉心。那里安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均匀的响。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一只风筝飞上天,红线悠悠晃着。
云珩盯着那根红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们还会再来的。”
裴玄弈转头看他。
云珩收回目光,小声说:“这次信我,是因为我让他们活。下次不信我,大概是因为……我不让他们活。”
裴玄弈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头,“现在,先回家。”
马车驶向丞相府,街道渐宽,人影渐稀。府门前的符纸已被清扫,只剩几道水痕。守门家丁远远看见,连忙打开大门。
车停。
云珩没动。
他望着府门,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手从袖中抽出。那根竹签还在,尖角磨得圆了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外面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