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声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起初只是零星几句,像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听不真切;后来连成片,嗡嗡地压过来,混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响。云珩坐在院中石桌旁,三根竹签并排摆在面前,指尖轻轻敲了下最左边那根,它晃了半下,没倒。
他没抬头看府门方向。
裴玄弈站在回廊下,手里捻着菩提子,一颗颗滑过指节。他身后站着两个幕僚,一个捧着名册,另一个低着头,袖口沾了灰。前院的角门已经关死,门缝底下塞了湿布,防烟也防人窥视。可声音还是钻进来,一句比一句清楚。
“……眉心金纹是妖星烙印!”有人喊,“昨儿夜里我亲眼瞧见,那光冲天而起,紫气都变了颜色!”
“可不是!永宁坊的老井昨儿又冒黑水,孩子发烧不止,定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送神归位!保我长安!送神归位!保我长安!”
一声接一声,节奏整齐,像是早有准备。火光映在墙面上,影子乱晃,仿佛整座府邸被围在跳动的红圈里。
阿福从侧门小跑进来,脚步急,嗓音发抖:“少爷,前头……前头挤满了人,举着香烛符纸,还有人抬了木架子,说是‘祭星台’,要请您……请您出去做法。”
云珩没应,只把中间那根竹签推了推,让它斜靠在右边那根上。三角塌了一角。
“谁让你去前院的?”裴玄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阿福猛地站住。
“我、我没过去,是老张头隔着角门跟我说的……他说,有个穿灰袍的术士领头,话一句接一句,百姓跟着念。”
裴玄弈眉头一动,转头对身后的幕僚道:“记下,灰袍术士,声音洪亮,左腿微跛——刚才巡更报过,同一人半个时辰内在三条街巷出现,来回串动。”
幕僚低头疾书。
云珩终于抬起眼,看向裴玄弈:“他们不是来求我的。”
“嗯。”裴玄弈点头,“是来赶你的。”
“昨天烧香拜我,今天砸坛骂我。不是我不够神,是他们太想找个东西来怕。”云珩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怕天塌,怕地陷,怕皇帝换人,怕明天没饭吃。现在有了我,他们就不用怕别的了。”
裴玄弈没说话,只把手里的菩提子攥紧了些。
远处的 chanting 忽然停了一瞬,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声浪:“送星归天!免祸长安!送星归天!免祸长安!”
火把更多了,照得府门前一片通明。有人开始往地上泼水,画符咒,用朱砂涂在门板上。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最前头,哭喊着:“我家娃昨夜惊厥,大夫说中了邪气!定是那童子带来的灾!求大人开恩,让他走吧!我们不想害人,只想活命啊!”
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混在人群里,格外刺耳。
云珩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根竹签上,没再动。
“你不去看看?”裴玄弈问。
“看了又能怎样?”云珩摇头,“我走出去,他们要么跪下磕头,要么拿石头砸我。我现在是块牌子,写什么字,全凭他们高兴。”
裴玄弈沉默片刻,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他把菩提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目光落在那三根竹签上。“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推这件事?”
“不是一个人。”云珩说,“是一群人。有人想让我走,有人真信我是灾星,还有人……只是怕别人动手,自己来不及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第一个说出‘妖星’二字的,一定不是普通人。这话一出,就把敬变成了惧。敬是往上捧,惧是往下踩。踩得越狠,他们越觉得自己安全。”
裴玄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你吗?”
云珩抬眼。
“有的说你是天上贬下来的灾星,犯了天条才投胎做人;有的说你根本不是孩子,是借尸还魂的老妖,专挑三岁孩童的皮囊行事;还有人说,丞相府收留你,是想借你改命,夺了龙气。”
云珩眨了眨眼:“那你说呢?”
“我说?”裴玄弈嘴角微动,“我说你是个欠我糖葫芦钱的小崽子,去年冬天一口气吃了五串,到现在一分没给。”
云珩没笑。
他慢慢把三根竹签收进腰带,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声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口废弃的陶缸,缸底积着昨夜的雨水,浮着几片落叶。
他蹲下来,盯着水面。
水里映出他的脸:圆脸,大眼,眉心一点金纹,在火光下隐隐发亮。他伸手碰了下水面,影子碎了。
“他们要是知道我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会不会更怕?”他低声说。
裴玄弈没接话。他站起身,朝廊下的幕僚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退下,脚步轻快,直奔后院书房。
“我已派人去查那个灰袍术士的来历。”裴玄弈走到云珩身后,“也会盯住城南城北几处香火铺,最近大量采买朱砂黄纸的,必有勾连。”
“别抓。”云珩忽然说。
“嗯?”
“现在抓,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在藏。越藏,越像真有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让他们说。说够了,自然会问——既然他是妖星,为什么废太子的是他?为什么引开暗河的也是他?”
裴玄弈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打算等?”
“不是等。”云珩摇头,“是看。看谁先沉不住气,看哪句话最先露破绽。流言像风,风从哪儿来,就得往哪儿追。”
他转身往卧房走,脚步不急不缓。经过回廊时,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还没升上来,云层厚,压得低,一丝光都没有。
进了屋,他没点灯,直接坐在床沿。陶罐还在枕边,空的,蜜饯味几乎散尽。他伸手进去,摸出一根竹签,握在手里。
窗外, chanting 仍在继续,一声比一声高。
“送星归天!保我长安!”
“送星归天!保我长安!”
突然,一阵风撞开窗扇,吹得帐子乱飞。云珩没动,只把竹签横在膝上,手指一下下摩挲着刻痕。
裴玄弈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望着外面连片的火把,像一条火蛇盘在府门前,久久不动。
“查到灰袍术士的名字了。”幕僚匆匆赶来,“姓柳,曾是城南观星台的杂役,三年前因私改天象记录被逐,之后在各坊游走,以测凶吉为生。”
裴玄弈点点头:“查他最近见过谁。”
“是。”
风更大了,吹得火把东倒西歪。 chanting 声里夹进几声咳嗽,有人开始抱怨烟熏眼睛。可没人散去。
云珩在黑暗里坐着,听见远处传来铜铃声,清脆,断续,像是挂在谁的腰带上,随走动轻响。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灰烬锦囊,解开绳子,凑近鼻尖闻了闻。焦味刺鼻,但他还是多吸了一口。
然后他重新系好,塞回袖中。
外头的人还在喊。
他闭上眼,手指仍搭在竹签上。
裴玄弈站在檐下,手中菩提子一颗颗滑过,速度越来越慢。最终,他停了下来,望着府门外那片火海,轻声道:“火势起来了。”
云珩睁开眼。
手里竹签的尖角,正抵着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