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被风掀起一角,云珩的手还勾着竹签。街面砖缝里的草叶沾着晨露,映着日头泛出浅光。他没动,只从缝隙里往外看。永宁坊的井口围着一圈人,不是昨日那般愁容满面,而是踮脚张望,嘴里说着什么。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拍着胸脯对旁人道:“我就说那小神仙不会害咱们!昨儿夜里我梦见金光罩府,今早就听说东宫出事了!”旁边妇人连声应和:“可不是!太子作乱,亏得那娃娃早看出端倪!”
话音未落,轿子一晃,拐进丞相府侧门。门房老张头迎上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红帖,额上沁着汗:“少爷,您可回来了!这半晌工夫,各路差役送礼的、递名帖的,挤满了前院!岭南来的使臣非要见您一面,说是替家主拜神童;幽州节度使的管家送来一对玉麒麟,口称‘护国之瑞’;就连北境藩王也遣快马加急,问安的信昨夜就到了!”
云珩被家丁抱下轿,脚刚落地,便听见西角门传来喧闹。几个仆妇围在影壁前,对着一张黄绸指指点点。那绸缎铺在案上,金线绣着“天机童子”四字,底下压着御前太监的印签。阿福凑近低语:“这是陛下亲赐的伞盖,刚送到,说是要挂在府门前,好让百姓瞻仰。”
云珩没应声,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灰烬锦囊还在,硬邦邦地贴着肋骨。他抬步往偏院走,三根竹签在腰带上轻轻磕碰。
裴玄弈站在书房檐下,手中捏着一卷名册,眉头微锁。见他过来,招了招手。云珩走近,仰头看他。裴玄弈蹲下身,把名册摊开:“岭南刺史派幼子来长安,说要拜你为师,每日供奉香火;幽州节度使写信,愿将嫡女许配于你,立契书为证;北境藩王使者已在驿馆候了两个时辰,只求见你一面,说是有要事相商。”他顿了顿,“还有七封密函,来自边关守将,言辞恳切,皆问‘国运何如’。”
云珩眨了眨眼:“他们想让我算命?”
“不止。”裴玄弈声音压低,“他们想把你当旗竖起来。一个能扳倒太子的人,哪怕三岁,也不再是孩子了。”
云珩没说话,只伸手从袖中取出三根竹签,摆在石桌上。一根竖起,另两根斜靠两侧,摆成三角。风吹过,最外一根晃了晃,倒下。他轻轻推了第二根,也倒了。最后一根孤零零立着,影子斜斜打在青砖上。
裴玄弈看着那根未倒的签,良久才道:“你知道外面怎么传你吗?说你是白泽降世,专为镇压妖祟而来。有人说你眉心金纹一亮,太子便跪地求饶;还有人说你昨儿在殿上念了咒,皇帝才下了废黜的旨。”他苦笑一声,“连宫里洒扫的婆子都在烧香,求你保她孙儿平安。”
云珩抬头,眼神清亮:“可我没念咒,也没亮金纹。”
“可他们不信。”裴玄弈道,“他们需要一个神,正好你站在风口上。”
云珩低头,手指摩挲着竹签尖。远处传来脚步声,是账房先生捧着礼单过来,远远瞧见他,竟停下脚步,弯腰行了一礼。云珩怔了怔,那人已匆匆走开。他又看向廊下扫地的小厮,对方抬头撞见他目光,立刻低下头,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
他转身走向卧房,脱下红袄,换上一件素色小袍。金项圈摘下来搁在妆匣边,碰得铜镜轻响。窗外有鸟叫,他抬头望去,几只麻雀落在屋檐,叽喳争食。他忽然想起昨日宫门前的百姓,也是这样围着他,只是那时眼中有疑惧,如今却只剩敬畏。
午时刚过,日头正高。他独自趴在院中石桌旁,看蚂蚁沿砖缝爬行。一只工蚁拖着半片叶子,另几只在后头推。它们绕过一道裂痕,又爬上一块凸起的石沿。小厮阿福站在十步外,不敢靠近,只低声跟老张头说:“少爷在观天象呢,别打扰。”
云珩听见了,没回头。他盯着那群蚂蚁,忽然开口:“你说,它们现在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把手指一抬,这片叶子就能飞上天?”
身后静了一瞬。裴玄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在他身旁:“也许吧。人在难处,总想找个人信。”
“可我要是说了‘明天没太阳’呢?”云珩转头看他,“他们会信吗?要是不信,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他们?要是信了,又会不会拿刀砍我,说我坏了天道?”
裴玄弈神色微动。他望着院子里的树影,缓缓道:“名声这东西,像伞。晴天遮阳,雨天挡水。可风太大时,它也能把你掀翻。”
云珩点点头,又趴回桌上。蚂蚁已经把叶子拖进洞口,只剩最后一点边缘露在外面。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砖面,惊得两只蚂蚁慌忙后退。片刻后,又有几只探头出来,围着那点残叶转圈。
“他们今天送了多少东西?”他问。
“三十七抬贺礼,二十八封拜帖,五位官员亲自登门,都被我挡在前厅。”裴玄弈道,“还有百姓自发在府门外摆香案,说是为你祈福。巡城卫去了两趟,都劝不走。”
“我不是福星。”云珩轻声说。
“可你现在是了。”裴玄弈看着他,“哪怕你不承认,他们也不会改口。”
云珩没再说话。他慢慢坐直身子,从怀里摸出灰烬锦囊,放在手心。布袋已经有些发烫,像是捂了太久。他解开绳子,露出里面焦黑的粉末,一粒也没少。
“裴相。”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说的话没人信了,你会赶我走吗?”
裴玄弈沉默片刻,伸手抚了抚他头顶:“不会。就算全天下都说你是灾星,我也得留着你——毕竟,你还欠我三根竹签的钱,去年买糖葫芦的账还没结清。”
云珩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他重新系好锦囊,塞回袖中,站起身走到院角。那里有一株老梅,枝干扭曲,去年冬天没开花,今年也只冒了几点嫩芽。他仰头看着,忽然伸手折下一小段枯枝,拿在手里摆弄。
裴玄弈站起身,走到廊下。他从袖中取出一串菩提子,一颗颗捻过。阳光照在屋脊上,瓦片泛着青灰的光。远处传来鼓乐声,似乎是哪家办喜事,热闹得很。
“陛下今日召见了礼部尚书。”裴玄弈忽然道,“问的是历代神童入仕的先例。还提了一句,说‘若有通天彻地之才,不必拘于年岁’。”
云珩背对着他,没回头:“所以他想让我当官?”
“不一定是官。”裴玄弈声音低了些,“可能是储君。”
“可我不是皇子。”云珩转过身,眼睛黑白分明,“我只是个被捡回来的孩子。”
“可你现在比皇子还重要。”裴玄弈看着他,“一个能让皇帝动摇立储之心的人,已经不只是孩子了。”
云珩低下头,看着手中枯枝。枝条很短,只有两寸长,断口参差。他慢慢把它掰成两截,扔在地上。
傍晚时分,风起了。院中落叶打着旋儿,扑向墙角。厨房送来晚膳,他吃了两口就放下。阿福收拾碗筷时嘀咕:“少爷今儿胃口不好。”老张头瞪他一眼:“少嚼舌根,没见府里上下都绷着弦吗?”
云珩回到房中,坐在床沿。窗外天色渐暗,暮云沉沉压着屋脊。他数了数腰带上的竹签,三根都在。他一根根取下,插进枕边的小陶罐里。罐子原本装蜜饯,现在空了,只余一丝甜气。
裴玄弈进来时,他正望着窗外出神。丞相手里拿着一封新到的信,火漆未拆。“岭南来的。”他说,“说是明日要请法师设坛,为你开光受箓,已征得地方官府同意,要在城南建祠。”
云珩摇头:“我不去。”
“我知道。”裴玄弈把信搁在桌上,“可他们会自己办。香火一起,名字就刻进碑里了。你想躲也躲不掉。”
云珩没应。他从袖中掏出灰烬锦囊,放在膝上。布袋表面已有细微裂痕,像是经不住反复摩挲。他轻轻按了按,听见里面细灰簌簌作响。
“他们现在叫我什么?”他问。
裴玄弈顿了顿:“有的叫‘天机童子’,有的叫‘白泽降世’,还有的……叫‘国之柱石’。”
云珩闭上眼。片刻后,他又睁开,看向窗外。府门外似乎有动静,隐约传来人声,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唱诵。他没动,只把手伸进陶罐,摸到一根竹签的尖角。
裴玄弈站在门口,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他手中的菩提子一颗颗滑过指间,速度越来越慢。最终,他停了下来,轻声道:“风来了。”
云珩抬起头。
门外的人声渐渐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