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棂,云珩翻身坐起,床沿的竹签还勾在指间。他没叫人,自己把小袄套上,金项圈碰得锁骨发痒。昨夜墙上划的三道痕还在,一道深些,是裴相来过那会儿刻的。他摸了摸袖袋,灰烬锦囊硬邦邦地贴着肋下,不疼了,就是有点闷。
老张头在外头轻咳一声:“少爷,轿子备好了。”
云珩应了,抓起三根新削的竹签插进腰带。门开时风卷进来,檐铃响了一下,又停了。
宫门外石阶冷硬,裴玄弈站在铁匣旁,青灰袍角被风吹得微动。禁军守在两侧,目光扫过他们,没人说话。一个内侍捧着名册走近,翻了两页,抬头道:“丞相未奉召见,不得入殿。”
裴玄弈不动:“有重案呈报,即刻面圣。”
“早朝未启,龙庭未开——”
话音未落,云珩往前一步,仰头喊:“我有天机要报皇帝!”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出去。守卫一愣,内侍手一抖,名册差点落地。云珩踮脚,指着自己眉心:“白泽之眼已现,祸在东宫,今日必发!”他故意把尾音拖长,像街口算命先生吆喝那样。
台阶上顿时乱了。有人往里跑通禀,有人盯着他看。裴玄弈嘴角压了压,低声道:“别闹太狠。”
“我没闹。”云珩收回手,小声说,“他不让进,咱们就得让他怕。”
不多时,脚步急促。穿紫蟒袍的人从侧廊转出,正是萧景琰。他手里玉扳指敲着掌心,一下一下,走得不快,可每步都踩在人心上。
“叔父这么早,带个孩子闯宫,不怕惊了圣驾?”他站定,目光落在铁匣上。
裴玄弈抬眼:“太子若无亏心事,何必拦我呈供?”
“供?”萧景琰冷笑,“什么供?一个疯丫头胡言乱语,你也当真?她连南疆印都没见过,能识得密信?”
“她认不出。”裴玄弈缓缓道,“可礼部尚书认得出。”
萧景琰手指一顿。
这时内侍匆匆出来,尖声传召:“陛下口谕——宣丞相裴玄弈、幼童云珩,即刻入殿!”
萧景琰脸色变了变,没拦。云珩从他身边走过,故意放慢脚步,仰头一笑:“殿下,您说她是疯的,可您怎么知道她说的是丫头?您昨晚……见过她吗?”
萧景琰瞳孔一缩。
大殿空阔,龙椅高悬。萧明渊披着明黄龙袍坐在上面,玉烟斗叼在嘴里,没点着。他看了眼云珩,又看向裴玄弈:“拿上来。”
铁匣呈上,御前太监开封,取出供状。萧明渊展开,慢慢读。殿内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读到“蛊毒嫁祸丞相府”一句时,他抬眼,盯住下方:“景琰。”
萧景琰出列,跪下:“儿臣在。”
“你可知罪?”
“儿臣不知。”他抬头,神色坦然,“此等妖女,来历不明,供词真假难辨。更荒唐的是,竟让一个三岁稚子作证。天下哪有靠孩童断案的道理?”
底下有老臣附和:“太子所言极是。此事若传出去,外邦笑我大胤无人。”
裴玄弈出列:“陛下,供词之外,尚有物证。”他双手捧上拓片,“此为南疆宗印真迹拓本,请礼部尚书辨认。”
礼部尚书颤巍巍上前,接过一看,脸色骤变:“这……这是南疆祭司直系用印!纹路七拐八折,民间仿不得!老臣十年前曾见过一次,与此完全相同!”
“还有巡更档册。”裴玄弈又递上一份文书,“戌时三刻,西角门徘徊之人,身形、衣饰皆与目击相符。记录上有值夜官画押,非伪造。”
萧景琰猛地抬头:“谁说那是我派人?她既受我父联络,也可能是别人假借名义!”
“可她只认你。”云珩突然开口,声音清亮。
满殿一静。
他走到殿中,小小一团红袄,仰脸看着龙椅上的皇帝:“她说她来杀我,是因为太子亲口下令。她说,只要除掉我,陛下就会失去‘天机指引’。”他顿了顿,“她不知道我是谁,可她知道我的床在哪,知道我爱吃糖,知道我夜里不关门——这些,只有想杀我的人,才会查得这么细。”
他转向萧景琰:“殿下,您说她疯,可她偏偏不疯在我身上。她专挑我知道的事下手。您说她不是您的,那谁能比您更想让我死?”
底下嗡地一声,议论起来。
萧景琰咬牙:“你一个小儿,懂什么权谋?不过是被人教唆,装神弄鬼!”
“我确实不懂。”云珩点头,“可我知道,您派去的人,左膝有旧伤,走路微跛。今早在宫门外,我看见您身边那个太监,走路一瘸一拐的——是他给您传信的吧?”
那人脸色刷白,往后退了一步。
萧景琰猛地站起:“荒谬!仅凭走路就定罪?你有证据吗!”
“我不用证据。”云珩摇头,“我只是说,您怕我说出更多。”
萧明渊一直没动,这时忽然开口:“景琰。”
声音不高,可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你母妃的事,朕一直没提。”他缓缓说,“因为她犯的是巫蛊案,证据确凿。可你心里不服,觉得她是被冤的。这些年,你隐忍,你勤政,你待兄弟宽厚——朕都看在眼里。”
他停了停,烟斗在掌心轻轻磕了磕:“所以朕一直留你。哪怕有人告你结交外臣,朕也压下不问。哪怕有人说你私藏兵符,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低头看他:“可你动了云珩。”
萧景琰呼吸一滞。
“你说他是妖童,是祸星。”萧明渊声音沉下去,“可他是朕请来的白泽转世,是能替大胤避劫的人。你动他,就是动天意。你知不知道,昨夜朕梦见先皇后站在殿前,指着东宫说:‘火起于内,不在外’。”
他猛然抬头:“而你,偏偏要在内动手。”
“父皇!”萧景琰扑通跪下,额头抵地,“儿臣没有!儿臣只是……只是想自保!母妃死时我才八岁,他们说她用蛊害您,可她连虫子都不敢碰!我亲眼看见她被烧死在祠堂外——那火,是您下的令!”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忍了十七年!可三皇子越来越得宠,您总看他练剑,总问他政事,就连这个孩子,您也信他的话!我才是您的长子!我才是太子!”
声音嘶哑,几近哭喊。
殿内一片死寂。
几位宗室老臣低下头,没人说话。
云珩静静看着他,没动。
萧明渊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吹动帘子,发出窸窣声响。
然后,他伸手,从案上拿起玉圭。
“即日起。”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废萧景琰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押入天牢候审。”
玉圭掷地,碎成两截。
“今后诸子,不得再提旧事,违者同罪。”
话音落,殿外雷声滚过,压得人喘不过气。
禁军上前,架起萧景琰。他没挣扎,只是死死盯着云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云珩低头,看见自己袖口露出一角锦囊。灰烬塞得满满当当,像是藏着什么不敢见光的东西。
裴玄弈走过来,低声问:“怕吗?”
“不怕。”云珩摇头,“他现在才该怕。”
“回去吧。”裴玄弈拍拍他肩,“轿子在外头等着。”
两人走出大殿,日头已经升起。云珩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人依旧坐着,没动。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像一只收翅的鸟。
宫门处,轿夫立在原地。云珩被抱上软轿,蜷在角落。竹签还在腰带上,一根没少。
裴玄弈坐在对面,打开御批文书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轿子动了。
云珩望着窗外,砖墙一寸寸后退。他把手伸进袖子,攥紧锦囊。
外面传来百姓说话声,隐约听得几句:“听说了吗?太子被废了!”“真的假的?为啥啊?”“说是勾结南疆,还想害皇帝!”
他没笑,也没松手。
直到轿子穿过永宁坊,经过那口修好的井,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裴玄弈看着他:“想什么?”
“我在想。”云珩小声说,“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她说……‘妖星现世’。”
裴玄弈眉头一皱。
云珩没再说了。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可手指还勾着竹签,一点一点,蹭着腰带上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