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偏厅,云珩正把最后一颗芝麻糖按位置摆好。三根糖葫芦签子插在陶罐里,他歪头数了一遍,又推了推桌角那碟桂花糕。阿福端着早饭进来时,他刚好把蜜饯红绳塞进枕头底下。
“少爷,鸡腿炖好了。”阿福放下碗,“您昨儿说要吃四个。”
“现在三个就行。”云珩爬上高脚椅,咬了一口鸡腿,油顺着嘴角流下来,“留一个晚上吃,饿了再啃。”
阿福笑着擦了擦桌子:“今儿街上可热闹,好几个孩子在唱新童谣呢。”
云珩没抬头:“唱的啥?”
“银面姑,黑心肠,偷梦虫,喂帝王。”阿福学了两句,“听着怪瘆人的,也不知谁编的。”
云珩手顿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有意思,我也要学。”
他吃完饭,摸了摸眉心。那里有点发烫,像是被太阳晒久了。他没声张,只让阿福去取梳子。铜镜前坐下时,他闭了闭眼,眼前闪过一道影子——一个戴银饰面具的女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藤箱,箱缝里渗出黑雾,像烟又不像烟。
他睁开眼,镜子里还是那个圆脸小孩,眉心金纹不动。
“阿福,西厢房空着吧?”他忽然问。
“空着呢,上月打扫过一次。”
“那就清一清。”云珩跳下椅子,“我昨夜梦见有个银面仙姑来赐福,说要在西厢设坛,保府里平安。”
阿福愣住:“真有这事?”
“梦里她还给我一颗糖。”云珩从袖口掏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和百姓送的一模一样。”
阿福半信半疑,但不敢违抗,转身就去叫人搬东西。云珩坐在门槛上啃鸡腿,看仆役们进进出出,扫地、擦窗、抬走旧柜子。他盯着西厢门口那块青砖,记得昨夜水渍干后,留下个小小脚印,深得不像孩子踩的。
太阳偏西时,西厢已清空。云珩亲自进去转了一圈,指尖划过窗棂,闻到一丝腥气,极淡,混在灰尘里几乎察觉不到。他蹲下身,在门边角落捡起一片枯叶,叶脉间沾着一点灰黑色粉末。
他没说话,把叶子夹进一本旧账册里,带回自己屋子。
夜里风起,云珩吹灭蜡烛,躺在床上没睡。他把三根竹签压在枕下,手里攥着那颗蜜饯,等到了二更天,屋檐传来轻微响动。
“来了。”他轻声说。
白璃翻墙跃入院中,落在假山后。她没化人形,银发垂地,紫眸在暗处发亮。云珩开门出来,递给她一颗蜜饯。
“含着。”他说,“她带的东西能探妖气。”
白璃接过,放入口中,舌尖立刻泛苦。“南疆蛊毒?”她低声问。
“不止。”云珩拉着她蹲在墙根,“是个女人,戴银面具,箱子里养着会咬梦的虫。她想害我,也想害皇帝。”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云珩指了指眉心,“刚才闪了一下,不是血书,是影子。”
白璃皱眉:“你这眼睛……越来越邪门了。”
“别管邪不邪门。”云珩站起身,“咱们得让她自己走进来,还得让她以为得手了。”
“你想怎么做?”
“西厢当饵。”云珩低声道,“床铺上放草人,裹我的衣服,头上戴虎头帽。窗下埋狐火粉,门楣挂驱蛊铃,地板撒硫磺灰。她一开箱,动静就大了。”
白璃点头:“我可以守在屋檐,她若施法,我就洒粉。”
“对。”云珩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你把这个系在尾巴尖上,沾点蜜饯汁。我躺床上,它会映出她在哪儿走。”
白璃眯眼:“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昨儿百姓送的蜜饯,我留了一颗没吃。”云珩咧嘴一笑,“甜的能引虫,也能当记号。”
两人悄声商定,白璃跃上屋檐藏好。云珩回屋,脱了外衣,换上一身素布小袄,把虎头帽放在床头。他躺下后,掀开被角,将一块冰凉的铜片贴在胸口——那是他从老张头那儿讨来的避瘴符,据说能乱蛊虫感应。
三更鼓响,院外传来脚步声。
极轻,像是赤脚踩在青砖上。云珩闭眼装睡,手指却悄悄勾住枕下的竹签。他听见院门吱呀一声,有人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那人直奔西厢。
云珩睁眼,看向房梁上的驱蛊铃。铃铛静止,说明对方还没动手。他屏住呼吸,从床头小匣里取出锦帕摊开——帕面上浮起点点微光,像萤火,缓缓移动。
是蜜饯灵引在显影。
那光点停在西厢门口,稍作停留,推门而入。
云珩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月光斜照,只见一个黑袍身影立在院中,银饰面具反着冷光,手中藤箱打开一条缝,黑雾缭绕而出。
她走向西厢,动作谨慎,每一步都避开明显的尘迹。到了门前,她停下,侧耳倾听,随后才推门进去。
云珩退回床沿,抓起铜片贴紧胸口,重新躺下。他听见西厢传来窸窣声,像是开箱、取物、铺布。接着,一阵极细的嗡鸣响起,像是虫翅振动。
锦帕上的光点移到床边。
云珩咬住嘴唇,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正在靠近“他”。
西厢内,巫女俯身看着床上的人形轮廓,确认气息微弱,像是熟睡。她从箱中取出一根浸过血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光泽。她低声念咒,针尖开始渗出黑丝,如活物般蠕动。
她伸手去掀被角。1
这小孩也太鬼灵精了吧
就在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门外传来一声猫叫。
极短促,像幼崽呜咽。
巫女猛地回头,只见檐角一道银光闪过。她皱眉,再看四周,无人。
她收回手,继续掀被。
被子掀开一半,露出虎头帽。
她冷笑,针尖一挑,黑丝缠上帽顶,缓缓钻入。
锦帕上的光点突然剧烈晃动,随即稳定在床头位置。
云珩松了口气,嘴角微扬。
成了。
她果然认准了“他”在西厢。
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从床底抽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硫磺粉,撒在门缝下方。又将一根竹签抵住门闩,稍一用力,签尾微微翘起——这是信号,一旦门被推开,签子会掉落发出轻响。
做完这些,他重新躺好,闭眼。
西厢内,巫女见黑丝入帽,低声念完最后一句咒,收针入盒。她合上藤箱,退后两步,摘下面具一角,露出半张年轻的脸。
“白泽之眼……也不过如此。”她低语,“明日此时,你的魂就被虫啃尽了。”
她说完,转身出门,轻轻带上门。
她没注意到,脚边那颗昨日掉落的蜜饯,正贴着青砖缝隙,微微发亮。
云珩睁开眼,看向锦帕。
光点开始移动,从西厢出来,沿着回廊往院墙方向去。他坐起身,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门边,从门缝望出去。
月光下,那道黑影正翻墙而出,动作轻盈。
他没追,只低声唤:“白璃。”
檐角银光一闪,白璃落下,尾巴尖上的锦条还在发光。
“她走了。”白璃说,“没发现草人。”
“嗯。”云珩点头,“但她会再来。”
“为什么?”
“她得确认我死了。”云珩把锦帕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今晚她以为得手,明天就会打听消息。一旦听说我还活着,甚至活蹦乱跳,她就知道有诈。”
白璃皱眉:“那她会不会改计划?”
“不会。”云珩摇头,“她这种人,越是怀疑,越要亲眼看过才肯信。她一定会再来一趟,而且比这次更急。”
“所以咱们得让她再进西厢。”
“对。”云珩咧嘴一笑,“这次她会带更厉害的东西来,说不定连本命蛊都敢用。”
白璃看着他:“你就不怕她真伤到你?”
“怕啊。”云珩缩了缩脖子,“所以我才贴了避瘴符,还换了衣服睡觉。你以为我为啥穿这身破布袄?”
白璃哼了一声:“嘴上说怕,做的事可一点都不怂。”
云珩不答,只从床下拿出一个小陶罐,倒出些灰粉,撒在西厢门口的地砖上。
“这是什么?”白璃问。
“硫磺加石灰,她若半夜再来,脚底沾了,走路会留痕。”云珩说,“明早我就能顺着痕迹找过去。”
他做完一切,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好。
“今晚你守檐上。”他说,“我睡这儿,别睡太死。”
白璃跃上屋檐,隐入阴影。她的尾巴轻轻扫过瓦片,沾着蜜饯汁的锦条垂下来,随风微晃。
云珩躺在床头,睁眼望着房梁上的驱蛊铃。
铃铛静止。
院内安静。
只有风穿过回廊,吹动窗纸,发出沙沙声。
他盯着门缝外的光影,小声说:“今晚别睡太死。”
屋檐上,白璃的耳朵动了动。
院墙外,街道拐角。
巫女摘下面具,望了一眼丞相府的方向。她手中藤箱微微震动,黑丝在箱内游走,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她低声自语:“梦已种下,只待明晨结果。”
她转身离去,脚步沉稳。
身后,那颗发亮的蜜饯渐渐熄灭,嵌在青砖缝隙里,像一颗被遗忘的星。